镜灵|古镜空楼,守一场无人赴约的旧梦
万物有灵,皆有过往。凡尘之物,皆有羁绊。
世间万物有言,亦有倾听共情者,为它们而书。
我听闻深山村落间,有一处荒宅早已人去楼空,荒废多年。可每至夜深,二楼阁楼的窗棂边,总会浮起一团细碎亮光,依稀可见一名女子静坐窗前,遥遥眺望远方。
此事流传已久,村中人人忌惮。路过者皆快步绕道,不敢驻足停留,更不敢抬眼望向那处阁楼。宅院荒芜日久,无人居住,闹妖的流言便不胫而走。曾有人请来道人作法驱邪,可终究无济于事,夜夜异象,岁岁如故。
心生好奇,我便收拾随身物件,独自前往这传闻之地一探究竟。
此地名为上石村,村落不大,不过百户人家。那座闹妖的古宅,孤零零立在村子东南一隅,是一栋古朴的二层小楼。四周荒草丛生,破壁残垣,隔壁邻里唯恐招惹是非,早已尽数搬离,方圆之内,只剩这一座空楼孑然伫立。
我伸手拨开及膝杂草,推开锈蚀斑驳的木门。院内满目破败,旧时栽种的花草早已尽数凋零枯萎。院中池塘死水沉寂,漫开淡淡的腥腐气息。依稀能从宅院的规制与陈设轮廓看出,这里曾是富庶大户人家,只是不知经年之前,因何缘由,被彻底舍弃,任由岁月荒芜。
拾阶而上,我踏入二楼的阁楼房间。屋内雅致规整,陈设简约精致,一看便是旧时大家小姐的闺房。窗前静静立着一张老旧梳妆台,台面上安放着一只雕花奁盒,还有一面纹路古朴的青铜古镜。
日暮时分,屋内寂静无声,四下安然,并无半分传闻中的异样。我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静待夜半异象降临。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清冷月光穿过窗棂,轻柔洒落,恰好覆在古朴的铜镜之上,漾开一层温润又冷冽的微光。
光影流转间,一道清丽女子的虚影,自铜镜之中缓缓弥散、缓步走出。
我静静凝望着她,她亦带着满心讶异,抬眸回望于我。
我轻声开口:“你便是世人口中传言的妖怪?”
听见我的话语,她眼底瞬间涌上惊恐与难以置信,声音轻柔又带着错愕:“你竟看得见我,还能与我交谈?”
我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这般与灵物相逢的境遇,于我而言,早已寻常。
我这身能见万物灵体的本事,源自年少一场大病。可这份特殊的际遇,也让我年少时受尽非议,被世人视作异类、不祥之人。乡邻避我如避鬼魅,孩童不肯与我相伴嬉戏。无人懂我、无人近我,我便只能与花草草木、山野灵物闲谈倾诉。
旁人见我独自对草木自语,便肆意传言,说我身染邪祟、被鬼魅附身。万般无奈之下,阖家只得远离故土,迁居他乡。
母亲曾再三叮嘱我,语重心长,字字恳切:“笺儿,你这份本事,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只会为你招来无端祸端。”
我默默铭记于心。自此往后,我便敛尽锋芒,极少外出,从不人前妄言语、露异状,独自守着这份与万物共生的秘密。
我抬眸望向眼前的女子虚影,轻声问询:“你是谁,为何久久滞留这座空宅?”
她眸光轻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空灵如月色落尘:“我便是这面铜镜之灵,无名无姓,你可唤我镜灵。我守在此地数十年,只为等候一人,等候那个曾许诺、要带我一同离开的人。”
“那人是谁?如今身在何方?”
镜灵眸光悠远,坠入漫长温柔的回忆里,缓缓诉说尘封的往事。
“她是我的旧主,名唤清欢。我伴她朝夕二十余载,见证了她完整的年少与青春。
我仍记得初见她的模样,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光景,我是外婆赠予她的生辰礼物。那日她初见我,便爱不释手,一遍遍地细细擦拭镜面,对着我嬉笑打闹,做鬼脸、吐舌尖,眉眼鲜活,烂漫至极。
她待我如世间珍宝,日日擦拭、夜夜相伴,从未怠慢。我陪着她从垂髫稚女,长成亭亭少女。
年少的清欢,最是偏爱朱红发饰,轻描脂粉,常着一袭紫衣,眉眼灵动,恰似林间欢鸣的百灵鸟。每日晨起梳妆,她都会对着我絮絮低语,诉说一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欢喜之事,与我共享;委屈心绪,对我倾诉。
我见过她春日簪花、对镜含笑的明媚模样,也见过她受了委屈、独自伏在妆台前,默默垂泪的柔软模样。她所有细碎的喜怒哀乐,所有无人知晓的小心思,尽数藏于镜面,被我一一珍藏。
可岁月流转,世事无常。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渐渐变了模样。
她常常独坐镜前,默然不语,久久凝望窗外,眉眼间的鲜活灵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愁绪。眉头日日紧锁,身形日渐憔悴,再也不会对着我闲谈说笑,倾诉心事。
我日日看着她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我只是一面铜镜,无口无言、无手无足,纵然懂她所有苦楚,却分毫不能为她分担半分风雨。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有一日,她彻夜未归,杳无音信。那是我们相伴二十余年,第一次别离。
那一晚,镜面无光,我心心念念,忐忑等候,彻夜未歇。可从那一日起,我再也没能等到我的小姑娘归来。
她走得毫无征兆,我们相伴朝夕数十载,最后,却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未曾拥有。
许久之后,我才从世人零星的闲谈中得知,清欢为情所困,心灰意冷,终究是辞别了这万般人间。
人世缘尽,人去楼空,可我执念未散,迟迟不肯离去。
我化身为灵,栖于镜中。每至月明之夜,便化作清欢旧日模样,静坐窗前,遥遥眺望远方。我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微薄奢望,盼岁月回眸,盼故人重来,盼我能等到那个烂漫紫衣小姑娘,认认真真,好好同她说一句迟到的再见。”
镜灵话音落尽,阁楼之内,只剩清冷月光静静流淌,温柔又悲凉。
我默然伫立原地,心中百感翻涌,万般怅然。
人间离合,向来仓促仓促。这一生,我们遇人无数,离别无数,太多人、太多事,都来不及好好告别,便从此山水不相逢。
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爱恨悲欢、喜乐忧苦,终会随年岁消散。可依附在旧物之上的深情与执念,却能穿越岁岁年年,历经荒芜风雨,久久不散。
世人皆惧草木器物之灵,视之为邪祟鬼怪。可这世间最伤人、最无解的,从来不是虚无灵体,而是人间求而不得、念而无果、别而无憾的万千遗憾。
我何其懂得这份遥遥无期、无人回应的等候。
我半生独行,因与众不同被世人疏离、误解,深知无人共情、默默坚守的孤寂,亦懂执念缠身、念念不忘的绵长苦楚。
我取出随身珍藏的笺纸,借着满室溶溶月色,将这夜阁楼之中听闻的一段旧缘、一腔深情,一笔一划,细细记录封存。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终究是,人易薄情,物最长情。
化灵相守,岁岁伫立,只待山河重逢,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