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落尽,寒意便悄悄漫了人间。晨起开窗,冷风裹着微凉的雾气扑在脸上,枝头的枯叶簌簌飘落,天地间褪去了所有温热,骤然有了深冬的模样。走在清冷的街巷里,看着路人裹紧衣衫匆匆前行,我忽然无比怀念一种温度——老式煤炉微微发烫的温度,红薯与土豆在烟火里慢慢熟透的香甜,还有童年冬日里,爷爷独有的温柔时光。
长大以后看过无数冬日风景,暖风机、空调填满了寒冬的角落,温暖便捷却少了几分烟火气息。唯独儿时的冬,是有味道、有声音、有温度的,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岁岁难忘。记忆里最冷的冬日,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也是童年最温暖的时光。
故乡的冬天,总被大雪裹挟。一夜寒风过后,天地银装素裹,远山、屋顶、田埂都覆着厚厚的白雪,万籁俱寂,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那时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没有温暖恒温的房间,堂屋中央那一方黑漆漆的煤炉,便是整个冬天的暖意中心。天刚蒙蒙亮,爷爷便会起身生火,黝黑的炉膛里,柴火噼啪燃烧,暗红的炭火一点点蔓延开来,冰冷的屋子渐渐被暖意填满。
我最爱大雪封门的日子。不用上学,不用奔波,整日整日黏在爷爷身边。等炉火稳定下来,爷爷就会从储物间里拿出圆润的土豆、个头饱满的红薯,仔细擦去表面的泥土,轻轻埋进通红的炭火灰烬里。他的动作总是慢悠悠的,粗糙的手指布满经年劳作的纹路,却格外轻柔,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爷爷是上过私塾的人,肚里装着许多旧日子,不像旁人只讲鬼怪传说,他最爱说起自己年少读书的光景。
炉火灼灼,暖意融融。我搬一张小小的木凳,紧紧挨着爷爷的竹椅坐着,蜷缩在厚厚的棉袄里,目光死死盯着炉火。雪花在窗外肆意飞舞,寒风呜呜地拍打着木窗,而屋内炉火摇曳,暖意融融,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等待食物熟透的时光总是漫长又煎熬,我时不时扒开炉边的灰烬张望,爷爷总会笑着拦住我,轻声安抚:“别急,慢烤的薯和土豆才够软糯,心急吃不了热吃食。”
漫长的等待里,便是听爷爷叙旧的时候。他说他们那时候读书,和我们不一样。春种、夏耘、秋收,其余时节全都下地干活,只有等到天寒地冻,地里没了农活,才能背着布包去私塾念书。
“田里忙起来,脚不沾学堂;大雪一落,才得几日清闲读书。”爷爷靠在椅背上,火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声音低沉缓慢。私塾先生守着一间土屋,几张矮桌,一块斑驳的木板当黑板。天也是这般冷,屋里没有煤炉,孩子们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就靠互相挤着取暖。清晨踩着厚雪赶去,鞋底常常湿透,坐在书案边,脚冻得发麻,还是要捧着线装书,一字一句诵读。《三字经》《百家姓》,墨香混着寒气,一句句记在心里。等到开春地气回暖,田地要播种了,书袋一卷,又回去下地,一年的读书时光,就只有短短一个冬天。
我托着腮,望着跳动的炭火,很难想象那样的日子。我们一年四季按时上学,冬天教室里有炉火,而爷爷他们,读书是寒冬里才有的馈赠。他说那时格外珍惜这一段读书的日子,夜里借着油灯微光温习,怕一开春,又要放下书本。他也讲私塾里的先生严厉又仁厚,讲同窗的伙伴,雪天结伴赶路,在路上互相拉扯着防滑倒。那些遥远的旧事,顺着爷爷温和的话音,和炉火的暖意一起,慢慢淌进我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醇厚的香气便悠悠地从炉膛里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红薯的甜香混着土豆的清香,丝丝缕缕,勾得人满心欢喜。爷爷便会拿起火钳,小心翼翼地将烤得焦香的薯和土豆夹出来,拍掉表面的炭灰。刚出炉的吃食滚烫烫手,他总会先放在干净的碟子里晾凉,再细心剥掉焦黑的外皮。金黄软糯的薯肉,内里绵密沙糯的土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总是把最软糯的那块递到我手里,看着我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烫得小口吸气,眉眼弯弯。我吃得满嘴香甜,爷爷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我,自己只慢慢啃着剩下的边角。大雪漫天,炉火温热,一口热乎的烤薯土豆,一段私塾旧时光,便是我童年冬日全部的圆满。
那时我尚小,听不懂读书机会来之不易,只记住了雪、私塾、还有爷爷念书时冻红的手。只觉得,爷爷认得那么多字,懂得那么多道理,原来都是在一个个寒冬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日子在炉火噼啪的声响、爷爷温和的话语、香甜的烟火吃食里缓缓流淌,慢得足以让人细细感受所有美好。那时总觉得冬天很长,炉火永远温热,爷爷永远陪伴在身旁,这样温暖的日常,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可时光匆匆,岁月不居。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故乡奔赴远方,老式煤炉早已被新式家电替代,冬日里再也没有炭火摇曳的微光,也没有守着炉火为我烤薯、和我说私塾旧事的人。故乡的大雪依旧年年飘落,只是再也没有当初的暖意与温柔。
如今每到天冷之时,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段旧时光。也吃过街边摊位、店铺里的烤红薯与烤土豆,味道香甜,却总少了几分心底的温热。原来最好的味道,从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冬日大雪、温暖炉火、爷爷娓娓道来的往事拼凑起来的独家记忆。
寒意又深,风雪将至。我依旧眷恋围炉烤薯的烟火生活,眷恋那个大雪纷飞、炉火温热、故事绵长的冬天,更眷恋那个读过私塾、历经苦日子,却把温柔尽数留给我的爷爷。
岁月流转,烟火年年。旧时光早已远去,但那缕炉火的暖意、满口的香甜、还有他讲过的寒冬读书旧事,始终温暖我岁岁年年的寒冬,提醒我寻常读书的机会何其珍贵,成为我漫长人生里,最安稳、最治愈的底气。
爷爷早已经远去,曾经的一幕幕定格在回忆了,岁月悠悠,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