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心20

第二十章 巴掌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赵大勇打了她。

那天工地出了点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送去了医院。赵大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酒,放下杯子就去了医院。何春红留在别墅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满身酒气,眼睛发红。何春红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茶,已经凉了。

“那个工人怎么样?”

“腿断了。要赔钱。”赵大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开口就要八万。他妈的。”

何春红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八万不多。工伤,你该赔。”

赵大勇抬起头看她。

“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的是实话。不赔,他告你,后面更麻烦。”

赵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何春红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茶几角上。她捂着脸,看着他。

赵大勇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像没料到会打出去。但他没有道歉。他只是放下手,转身上楼了。

何春红站在客厅里,脸上火辣辣的。她慢慢直起身,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边脸颊红了一片,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拿毛巾按了按。

然后她把毛巾洗干净,挂好,关了灯,上楼。

赵大勇已经睡着了,衣服没脱,趴在床上。何春红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她想起黄毛。想起他喝醉了吐了一地,她跪在地上擦。想起陈建国。想起他从来不动手。

她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找出一件长袖睡衣,换上。然后她躺下来,贴着床沿,离赵大勇很远。

第二天早上,赵大勇起来的时候,何春红已经出门了。她去了工地。脸上的伤用粉底盖了,嘴角贴了一小块创可贴。工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上火了。

赵大勇中午来了工地,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何春红在整理材料单,没有抬头。赵大勇坐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

何春红看了一眼。是一个首饰盒,深蓝色的绒面。她没有打开。

“赵老板,工地上不用戴首饰。”

赵大勇站了一会儿,走了。

何春红把那个盒子放进抽屉里,继续整理材料单。下午收工的时候,她把盒子带回了别墅,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赵大勇晚上回来,看见那个盒子还在原地,没有动过。

“你不看看?”

何春红坐在床边,正在叠衣服。

“看了。金链子。挺粗的。”

赵大勇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红梅,昨天我喝多了。”

何春红叠好一件衣服,放在一边。

“嗯。”

“我不是故意的。”

何春红拿起另一件衣服,抖平,对折。

“嗯。”

赵大勇看着她。他脸上有一种表情,何春红认得。那种表情叫“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她不看他。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上门。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赵大勇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他也躺下了。

那之后,何春红开始穿长袖。

她把衣柜里所有短袖都收起来,压在箱底。去工地穿长袖工装,在别墅穿长袖睡衣。她学会了化妆遮瑕,脸上有痕迹的时候用遮瑕膏盖住,盖不住就戴墨镜。她学会了在赵大勇发酒疯之前躲进卫生间,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数他砸了多少个碗。

一个,两个,三个。砸到第五个的时候,外面安静了。她等一会儿,推开门,出去扫地,擦桌子,把碎瓷片扫进垃圾桶。

她把这些都记着。

每一次,她都在本子上记一笔。时间,地点,原因,伤情。打完之后的第二天赵大勇给她什么,金链子,钻石耳钉,还是钱。她都记着。她想起陈阿贵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赵大勇说“你全管,你说了算”。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打一次,记一次。攒够了,一起还。”

那天晚上,赵大勇又喝多了。何春红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听着外面砸东西的声音。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有点不舒服。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这几天她一直觉得恶心,早上去工地的时候干呕过两次。她以为是太累了。

她坐在马桶盖上,算了一下日子。

月事迟了快两个月。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脸颊还有一块淡青,是上次留下的。嘴角的伤好了,但摸上去还有点疼。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心里知道,那里有东西了。

外面,赵大勇砸完了,安静了。何春红推开门,走出去。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茶几,裂开的靠垫。赵大勇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里。

她没有说话。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碎瓷片扫进簸箕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大勇抬起头,看着她。

“红梅。”

她继续扫。

“红梅,我错了。”

她把簸箕里的碎瓷片倒进垃圾桶。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茶几上的酒渍。赵大勇站起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红梅,我以后不喝了。”

何春红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

“赵大勇。”

“嗯。”

“我有了。”

赵大勇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什么?”

“孩子。我有了。”

赵大勇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何春红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孩子我要。我自己养。你愿意认就认,不愿意认我不勉强。”

赵大勇看着她。他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表情。何春红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又要当爹了。也许是一个从来只顾自己的人,第一次被一件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打中了。

他伸出手,慢慢放在她肚子上。手掌很重,很烫。

“红梅。”

“嗯。”

“生下来。我养。”

何春红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她没有躲。

“你养不养无所谓。我自己能养。”

赵大勇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这次不是酒。他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搂得很紧。何春红被他搂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她站在那里,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她想起陈建国蹲在地上给她擦碘伏。想起那碗凉虾。想起八块七。想起黄毛。想起那个存折。想起那些巴掌。

她把手抬起来,拍了拍赵大勇的后背。

“赵大勇。”

“嗯。”

“以后别打我了。”

赵大勇搂着她,点了点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很重。

何春红看着客厅里那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茶几,裂开的靠垫。明天早上,她要一样一样地收拾。但今天晚上,她不用收拾。

她把手放下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在客厅。她回到卧室,躺在那张大床上。赵大勇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很轻。她没有拿开。

她盯着天花板。别墅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她想起铁皮房顶上那块锈迹。想起夫妻房白花花的墙。想起夜来香包间里暗红色的壁纸。她想起很多地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里面的小鱼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她的。她这辈子什么都丢过。手指丢过,钱丢过,男人丢过,名声丢过。她能留住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孩子,她想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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