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戒色,必然会成为好皇帝

洪熙元年五月十一日,一个普通的早晨。

北京,紫禁城,饮安殿。

明仁宗朱高炽在庚辰时分感到身体不适,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位皇帝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胖得连马都骑不上,走路都要人搀扶。小病小痛,家常便饭。

但这一次不一样。

到了辛巳时分,九点到十一点,不到两个时辰,病情直接从"不豫"跳到了"大渐"——这是古代史书里两个专有名词。"不豫"是不舒服,"大渐"是病危。皇帝当场开始召集大臣写遗诏。到了傍晚,朱高炽咽了气。

前后不到一天。

《明史》对这件事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死因两个字都没提。《明仁宗实录》同样讳莫如深,像是约好了一起沉默。

一个四十八岁的皇帝,在位十个月,骤然死去。没有病程,没有征兆,正史闭口不言。

这件事,从明朝一直争到今天。

二十年的等待

要读懂朱高炽的死,得先读懂他的一生。

朱高炽等了整整二十年,才坐上那把椅子。

1378年,他生于南京凤阳府,父亲是日后威震四方的朱棣,母亲是开国元勋徐达的长女。从血统上说,他无可挑剔。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只看血统。

朱高炽天生就是个胖子。这不是说他微微发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动不便——脚有毛病,走路需要人在两侧搀扶,要不然根本站不稳。这在一个崇尚武功的皇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致命缺陷。

他的父亲朱棣,是靠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皇帝,骑马射箭,百步穿杨。他的二弟朱高煦,继承了朱棣的悍勇,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深得父亲喜爱。两相对比,朱高炽这个长子,在朱棣眼里简直是个笑话。


靖难之役打响,朱棣亲率大军征伐,把守卫北平的任务丢给了朱高炽。很多人觉得这是打发他,但朱高炽偏偏干出了一件让人目瞪口呆的事——他用一万人挡住了李景隆率领的五十万中央军,整整守住了北平,没让城池丢失分毫。

这是真正的军功。可朱棣不领情。

在朱棣心里,儿子里面,长得像自己的是朱高煦,能打的是朱高煦,看着顺眼的还是朱高煦。朱高炽这个大儿子,肥头大耳,走路都需要人扶,放在皇位上,丢人。

太子之争在永乐年间打得昏天黑地。朱高煦不断在父亲面前进谗言,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几度岌岌可危。据说是因为大才子解缙在朱棣面前说了一句"好圣孙",点明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将来大有可为,朱棣才最终下定决心,在1404年立朱高炽为皇太子。

这一等,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监国生涯,朱高炽把朱棣的每一次北征都撑了下来。朱棣在外打仗,他在北京处理政务,六部百官,全归他管。没有出过大乱子,没有落人口实,默默地撑着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

但是代价也很清楚。二十年的如履薄冰,二十年的伴君如伴虎,二十年的身体透支,等他终于等到朱棣死、自己坐上皇位的那一天,那个位子下面,其实已经是一个被掏空了一半的身体。

1424年8月,朱高炽正式登基,年号洪熙。

他等了一辈子的那把椅子,终于到手了。但留给他坐的时间,只剩下十个月。

十个月,能干多少事

朱高炽登基第一天,就开始动刀。

不是砍人,是砍政策。

他的父亲朱棣,是明朝历史上折腾最厉害的皇帝之一。郑和下西洋,耗费无算;打安南,死伤无数;六征漠北,国库见底;迁都北京,百万民夫。朱棣的功业是真实的,但留下的烂摊子同样是真实的。老百姓的赋税拖欠了一年又一年,逃离故乡的流民遍布各地,朝廷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

朱高炽登基的第一天,就采纳了户部尚书夏元吉的建议,直接叫停了郑和计划中的下一次远航,停止了边境茶马贸易,撤回了派驻云南和交趾采办黄金珍珠的使团。

一刀下去,几个最烧钱的项目全部终止。

但这还不够。

朱高炽在位的十个月里,干了四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第一件,大规模减税。他不是象征性地减一减,而是细到了每一条款——芦柴怎么缴,马匹怎么折算,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永乐年间因赋税繁重而逃离故乡的百姓,朱高炽下令减免他们所有拖欠的税款,免除两年劳役,让他们回家。

第二件,平反冤狱。方孝孺被诛十族的惨案,永乐朝解缙的冤案,以及一大批建文帝旧臣的流放案,在这十个月里全部得到昭雪。朱高炽把那些被朱棣打压的官员一个个召回来,恢复官爵。这既是仁政,也是一种政治信号——新皇帝不是他父亲。

第三件,重建内阁。他建立了弘文阁,命杨溥掌管内阁,把那些被朱棣打压的文臣重新请进权力核心。内阁在朱棣手里一度沦为摆设,朱高炽把它重新变成了国家机器真正的运转枢纽。

第四件,也是最大胆的一件——筹备迁都。朱棣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把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朱高炽偏要迁回去。他在驾崩前不久下了圣旨,要求整修南京宫殿,自己来年春天亲率文武百官回南京,还专门命令皇太子朱瞻基提前南下打前站。

这四件事,每一件都不是小打小闹,每一件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每一件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后世史学家对朱高炽的评价极高。清代官修的《明史》称他"用人行政,善不胜书",还感叹说,如果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他的功业足以比肩汉朝文景二帝。《明史纪事本末》的作者谷应泰甚至把"仁宣之治"与"成康之治""文景之治"并列,认为这是难得的盛世局面。

然而这一切,是一个本来身体就不好的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拼命压榨自己换来的。

他赢得了身后的荣名,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四条催命的线索

朱高炽的死,正史不说,野史乱说。但如果把所有的史料摊开来,仔细比对,会发现有四条线索反复出现,彼此交织,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

第一条线索:纵情声色。

这话说出来有些难听,但史料白纸黑字,绕不过去。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李时勉的大臣。李时勉这个人,在明朝史上以"敢说话"出名,有一股子死脑筋的文人傲气,碰到他认为不对的事,非要捅出来不可。

洪熙元年,他向朱高炽递上了一道奏折,里面有一句话直接要了朱高炽的命——"谅暗中不宜近妃嫔"。"谅暗"是丧期的意思,意思是说:先帝朱棣刚死,丧期未过,你不应该急着宠幸嫔妃。

能在奏折里直接说这种事,说明朱高炽流连后宫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

朱高炽看到这封奏折,暴跳如雷。他把李时勉召进宫,当面与他辩论,想让李时勉认错。但李时勉这个人偏偏不吃这套,不但不退让,还继续当面劝谏。

朱高炽彻底失控。他下令,命武士用金瓜——一种锤类武器——狠狠击打李时勉。李时勉当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拖出去的时候快死了。随后被关进了锦衣卫的监狱,连大夫都不许进去给他看病。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朱高炽直到临终前,还在对心腹重臣夏元吉愤愤说——"时勉廷辱我"。他死前念念不忘的,不是国家大事,不是身后安排,而是一个被他打断三根肋骨、关进监狱的文官。

这件事足以说明,李时勉踩到了他真正的痛处。

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后来登基,听说李时勉惹过先帝,气得要砍了他。问明原委后,朱瞻基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忠。"然后恢复了李时勉的官职。连朱瞻基都默认了父亲纵情声色这件事。

明朝中后期,进士陆釴在《病逸漫记》里记录了一个宫廷流传的说法——明仁宗死于"阴症",即纵欲过度所致。这当然是宫廷传言,不能当正史看,但侧面印证了朱高炽的形象在当时就已经广为人知。

一个本就肥胖、本就多病、本就身体不好的人,还要纵情声色,那不是在消耗生命,那是在燃烧生命。

第二条线索:服食丹药。

这件事藏在《明史》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明史·罗汝敬传》记载了一段文字:罗汝敬在朱瞻基时期给大学士杨士奇上书,里面提到了一句让人瞬间瞪大眼睛的话——"先皇帝嗣统未及期月,奄弃群臣,揆厥所由,皆憸壬小夫献金石之方以致疾也。"

翻译过来:先帝即位不满一年就驾崩,追究原因,是因为有奸佞小人向他进献了"金石之方",服用后生了病。

"金石之方",就是丹药。

明朝皇帝和丹药的缘分不浅。朱高炽的后代嘉靖皇帝,为了炼丹长生,把几十个宫女逼到了发动"壬寅宫变"差点把他勒死的地步。明光宗朱常洛,登基才一个月,就因为服用所谓的"红丸"暴毙,成了著名的"红丸案"。

丹药的主要成分是重金属和矿物质,铅、汞、砷,都是要命的东西。短期服用会让人感到亢奋精神,因为是对中枢神经的刺激,但长期积累,那就是慢性中毒,一点一点侵蚀内脏。

朱高炽服食丹药的记载只出现在罗汝敬的那封奏书里,时间上发生在他身后,是臣子的回忆与推断。但这个说法能出现在史书中,已经说明当时的官员普遍认可这一事实。

学者张健将"阴症""金石之方""骤崩"三者联系起来后指出:明仁宗的死因其实并不难解释。一个身体已经虚损的人,为了提振精力,服食了含有重金属的丹药,短期内看似有效,却进一步摧毁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脏器功能,最终在某一个时间点,彻底崩溃。

朱瞻基此后在《御制帝训》中,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专门警告后世:"金石酷烈",可令人"丧身"。 儿子留下这样的文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第三条线索:工作量超负荷。

讲完了纵欲,讲完了丹药,再来看工作。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荒诞的画面:朱高炽一边纵情声色,一边嗑着丹药,一边当工作狂。

十个月里,他做了多少事,第二章已经说了。但那些只是大方向。在细节上,他的工作强度同样惊人。

朱棣留下的政务堆积,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的。每一条减税政策的落实,都需要反复与户部、地方官员磋商;每一个冤案的平反,都需要调阅档案、重新审理;每一项军事政策的调整,都要面对朝中保守派的阻力。迁都南京的计划更是牵一发动全身,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朱高炽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是真的。但他同时也是个一旦被触怒就完全失控的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恰恰说明他对"纳谏"的态度是有条件的——只要你说的不是他的痛处,他可以很宽容;一旦戳到了,他能把人当场打断三根肋骨。

这种极度压抑之后的极度爆发,对于一个血压、血糖可能本来就有问题的大胖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如今医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情绪性猝死"——长期高度紧张,叠加一次剧烈的情绪激动,可以直接诱发心脑血管事件。朱高炽死前的那段时间,与李时勉的那次爆发,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失控。从那之后,他再没有从病榻上起来过。

第四条线索:急怒攻心,一击即倒。

这条线索和第三条是连着的。

李时勉被打得半死,关进监狱。朱高炽自己,也在大怒之后病倒了。

《明史》里的时间线非常清晰:李时勉上书、朱高炽暴怒、金瓜打人、朱高炽病倒、驾崩。这几件事首尾相衔,间隔时间极短。朱高炽临终前还在说"时勉廷辱我",可见情绪的激动始终没有平复。

他死于一口气,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

但这口气,不只是李时勉给的。

二十年的等待,压着。纵欲,耗着。丹药,毒着。政务,累着。情绪,激着。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未必致命。但叠在一起,压在一个四十八岁的肥胖男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

五月十一日早晨,那座山终于彻底压了下来。

"弑父说"能站住脚吗

自从《明朝那些事儿》风靡全国,"朱瞻基弑父"这个说法就流传甚广,不断被人提起。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值不值得当真?

先把这个说法的逻辑链摆出来,再一条一条看。

理由一:朱高炽死得太突然,没有合理的病因解释,所以"必有隐情"。

理由二:朱高炽在驾崩前把朱瞻基打发到了南京,有人说这是因为朱高炽想要废掉太子,换个儿子继位,朱瞻基不得不先下手。

理由三:朱高煦已经在山东备好了人手,打算截杀从南京赶回来奔丧的朱瞻基,却没有成功。既然朱高煦比朱瞻基更靠近北京,应该更早得到消息,那他还没成功,说明朱瞻基提前知道了父亲的死讯,而知道得这么早,是因为他自己动的手。

这个逻辑链乍看起来头头是道,但经不起细查。

先看第一条。 朱高炽的死因,未必没有解释——前面三章已经给出了四条清晰的线索,纵欲、丹药、劳累、激怒,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是致命的,何况四条同时压着。正史不写死因,并不等于死因神秘,只是宫廷禁忌,不便明书。

再看第二条。 朱高炽把朱瞻基打发去南京,其实是迁都计划的一部分。他要把首都迁回南京,先叫太子去打前站,这是正常的行政安排,并非要疏远或废黜朱瞻基的信号。而且朱高炽的太子之位本来就来之不易,他没有理由在登基后随意动摇已经立好的储君位置。

最后看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那条。

澎湃新闻引用史料的记载是清楚的——朱高炽驾崩后,张皇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同时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南京通知朱瞻基。朱高煦人在山东,手边的情报来源是安插在北京的探子,而探子得到消息、传回山东,是需要时间的。

距离近,不等于消息来得早。

更重要的是,朱高煦就算比朱瞻基早知道消息,又能怎样?明朝对藩王的管控极其严格,朱高煦不想明着起兵的话,能秘密调动的人手极为有限。而朱瞻基作为皇太子,哪怕是轻装急行,身边的护卫也不是朱高煦那几个刺客能对付的。

《明史》对这件事的记载言简意赅——朱高煦"谋伏兵邀于路,仓卒不果"。"仓卒不果",意思是仓皇准备,没有得逞。更大的可能,是朱高煦的截杀计划根本就停留在想法阶段,根本没有付诸实践的条件。

用一个"仓卒不果"的刺杀未遂,来倒推朱瞻基弑父,逻辑太跳跃了。

学者对这段历史的定性直接了当:朱高炽暴卒的真相多年来众说纷纭,但各路阴谋论都缺乏确凿证据,正史的处理方式是搁置不论,并不等于认可了阴谋的存在。

朱瞻基有不在场证明——驾崩那天,他人在南京。这是最基本的事实。

短暂在位,留名千古

朱高炽驾崩的消息传到南京,南京街头的百姓比朱瞻基还先知道——五月十三日,"仁宗上宾"的传言就已经在南京到处流传,等朱瞻基收到北京来的正式通报,那个日期是五月十二日,也就是驾崩当日。

这个细节很奇怪,也被很多"阴谋论"拿去做文章。但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恰恰说明那个年代信息传播的混乱,皇帝驾崩的大事,往往比官方通报更早就已经在民间流传,这并不罕见。

朱瞻基收到消息,立刻北上。朱高煦在路上等着他,没等到。朱瞻基顺利抵达北京,登基称帝,年号宣德。

一段关于权位的博弈,就这样以一个平静的结局收场。

朱高炽临终前留下了一道遗诏,里面有一句话,读起来让人唏嘘——"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意思是,我当皇帝的时间太短,对百姓的恩德还没来得及完全施下去,不忍心再劳烦百姓,建陵寝一定要从简。

他的陵寝献陵,果然是明十三陵里最俭朴的一座,与规制宏大的长陵形成了鲜明对比。《昌平山水记》留下了一句评语,言简意赅——"献陵最朴,景陵最小。"

一个皇帝,用一座简陋的陵寝,诠释了自己的性格。

后世对朱高炽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地高。 清代官修的《明史》写道:"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这是一种真正的惋惜,不带任何客套。

"仁宣之治"与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共同成就,但史学家普遍认为,朱高炽是这段盛世的奠基人。没有他那十个月里砍政策、平冤案、轻赋税、建内阁,朱瞻基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而不是一个已经走上正轨的国家机器。

朱高炽之后,朱瞻基在位十年。父子两人共同缔造的这十一年,被史学家拿来与汉朝的文景之治、周朝的成康之治相提并论,认为"明兴至是历年六十,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矣。"

但这一切,朱高炽没有亲眼看到。

他死于什么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朱高炽究竟死于什么?

历史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线索已经足够清晰。

一个从小就肥胖多病的人,走路需要人搀扶,可能已经有了现代医学意义上的心血管或代谢方面的问题;在位十个月里,白天处理大量政务,面对无数阻力,同时筹谋迁都这样的大动作;晚上流连后宫,精力进一步损耗;为了提振精神,服食了含有重金属的丹药,短期有效,长期中毒;遇到直言进谏的大臣,情绪失控,当场暴怒,打断人家三根肋骨;之后,久久不能平复,带着这口积郁的怒火病倒;一病不起,两天之内驾崩。

这不是一个谋杀案,这是一个人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故事。

他等了二十年才得到那把椅子,然后用十个月的全力燃烧,换来了身后千年的评价。

他的死,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四十八岁,在位十个月,庙号"仁宗"。

这一生,值了。也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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