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的婚礼,本该是满院喜气、阖家欢悦的日子。
我被安排了领亲的角色,一上午脚不沾地,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从迎亲到拜天地,再到仪式上分大小、新人依次磕头行礼,我早早备好了厚实的红包,跟着流程递上心意,满心都是为孩子高兴的踏实。
趁着放炮的间隙,我终于能躲进东侧屋的厨房,找个凳子坐下歇一歇。又累又渴,我央求身边的男人给我倒了一杯水,只想稍稍慰藉一下疲惫的自己。可杯子刚放上桌,还没来得及沾到嘴唇,侄子家的小闺女渴得端起来喝了。我连忙解释,这杯子我没用过,如今的孩子都矜贵,半点马虎不得,四嫂子在一旁笑着宽慰,说没事。
话音刚落,四五个孩子围了过来,都是自家亲戚的孩子,四五岁、七八岁,还有十来岁的,侄孙、外侄孙,一声声小奶奶、舅奶奶,喊得人心里发软。我本就是心软的人,想着孩子们跟着忙活一上午,定然渴坏了,连忙起身重新拿杯子,让男人接着倒水,一杯接一杯,先顾着孩子们解渴。
人群里,冲进来一个与我们素来不合的老大的金孙,孩子年纪小,模样可爱,想必是真的渴极了,急匆匆端起杯子就要喝。我五十岁的人了,怎么会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计较?连忙拿过杯子,怕水温不合适,特意兑了温水,一杯杯倒好,照顾完七八个孩子,我自己连一口水都没喝上,直到最后,才起身给自己倒了两杯,总算解了点渴。
本以为能借着屋外的热闹,在屋里偷得片刻清静,喝口水、看看手机,享受这难得的悠闲。可这份平静,转瞬就被打破了。
老大媳妇,那个我平日里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猛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拉扯着孩子,嘴里不干不净,满是嫌弃与敌意:“什么人的水都敢乱喝?咱自己有专门的水壶,为什么不喝?”
那话里的锋芒,明晃晃地指向我——只有我一直在屋里进进出出,给孩子们倒水。我心里清楚,却不敢接腔,只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见我沉默,她越发得理不饶人,大手一挥,将桌上的水杯尽数打翻,骂骂咧咧地嚷着:“随便坐在这里乱喝什么水,不嫌脏吗?”
偏偏孩子天真,不懂大人的借题发挥,大声反驳:“我就不喜欢自己的杯子,就喜欢喝这个水!”
一句话,让她更加气急败坏,谩骂声越来越难听,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过是在指桑骂槐、故意找茬。
若是换作平常,我绝不会忍气吞声,早已拍案而起,据理力争。可今天不一样,这是大侄子的大喜之日,是新人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我深知,只要我开口回应,必定是一场撕破脸的恶战,好好的婚礼会被搅得鸡犬不宁。
这些年,这样的无理取闹、吹毛求疵,早已不是第一次。老大一家,习惯了在家族里高高在上,把所谓的“特权”刻在骨子里,但凡场合不合心意,便要发难摆谱。昨天晚上,他们就因为拱门名字同音不同字,把老三训斥了许久;仪式上分大小,因为排在了对侄子有知遇之恩的师傅后面,便一直憋着一股火气,处处找茬。
我和丈夫是家里最小的,半辈子以来,对几位哥嫂恭敬有加,凡事退让,从不争长短、论是非。我们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和和气气,谁愿意整日陷在鸡毛蒜皮的纷争里?所以无论什么场合,我们都甘愿做透明人,听话照做,不多言、不争执,只求一团和气。
我们感念老大平日里对子侄的提携,始终心怀敬意,可这份尊敬,却换来他们对骨肉至亲的肆意霸凌。
为了老宅门口二分地,他们百般计较;为了地里豆子种得好不好,老大对老二大打出手;为了几棵杨树,把老四逼得近乎抑郁;就连村里修路征求意见这样的小事,都能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极尽恶毒之语。曾经在街头,我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从此形同陌路。
本以为避而远之,就能相安无事,可骨肉至亲的纠缠,最是让人无奈。红白喜事,躲不开、避不过,总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今天,我再次把所有的怒火与委屈,死死压在心底。我不是懦弱,不是怕事,只是不想在侄子的大喜之日,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我选择沉默,选择忍让,选择顾全大局,不是认输,而是守住心底的善良与分寸。
这场婚礼上的小插曲,不过是脚边一点微不足道的鸡屎,纵然恶心,却动摇不了生活的主旋律。我始终怀揣善意,从无害人之心,可总有人像恶狼一般,时刻露出獠牙,以伤害至亲为乐。
最凉不过人心,最痛莫过于骨肉相残。陌生人断了往来,便可永不相见,可血脉相连的人,却总在不经意间,给你最猝不及防的伤害。
但我不愿被烂人烂事困住,不愿让仇恨与委屈,消耗自己的余生。

往后岁月,不与恶人纠缠,不与烂事较劲。守住本心,向阳而生,保持温暖,不负自己,不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