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糖

舒晴的生活,和他驾驶的那辆白色超市厢式货车的引擎声一样,低沉,带着一种被城市包裹着的孤独感。他住在城市边缘一栋旧公寓楼的顶层单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以及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清晨,他通常在闹钟第一声轻响时就睁开眼,窗外往往还是灰蒙蒙的。他习惯煮一碗清汤面,匆匆吃完。出门前,他会习惯性地看一眼窗台上的绿萝,手指拂过一片叶子,也算是无声的问候。

货车的驾驶室是他的另一个世界。方向盘磨得光滑,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个磨损的旧保温杯,里面是寡淡的茶水。车厢里,蔬菜的泥土气、水果的甜香、纸箱的干燥气息混杂在一起,是他日复一日呼吸的空气。送货路线早已烂熟于心,哪里有个坑洼,哪条小巷能抄近路,他都一清二楚。他很少和收货的人多言,大多是点头示意,签收单递过去,收回来,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直到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日复一日的寂静。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般的冰冷,告知他多年未见的姐姐病重,时日无多。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病房里唯一的时间刻度。舒晴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姿势有些僵硬。多年未见,病床上那个被疾病抽干了血肉、只剩嶙峋骨架的女人,是他血缘上的姐姐舒雨,却又如此陌生。他们之间横亘着经年的疏离和未曾化解的芥蒂,此刻的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舒雨大多数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眼神浑浊地掠过天花板,或是落在舒晴身上片刻,又迅速移开,仿佛承受不住那份尴尬。对话寥寥,无非是“喝点水吗?”“还好吗?”这样干涩的客套。沉默是常态,包裹着两人。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一次舒雨精神稍好的午后。窗外难得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舒雨吃力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梢,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渴望:“小晴今天天气好像不错?”舒晴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出太阳了。”舒雨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闷在这里太久了骨头都锈了,能推我出去透口气吗?就一会儿”这个请求让舒晴有些意外,也有些无措。他看向护士,在得到谨慎的许可并确保做好保暖措施后,他借来了一架轮椅。小心翼翼地,他搀扶起轻飘飘的姐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将她安置在轮椅上,裹上厚厚的毯子。

推着轮椅走出住院大楼,扑面而来的是初春微凉却充满生机的空气。阳光洒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舒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仿佛久旱逢甘霖。

“想去哪里看看?”舒晴轻声问,推着轮椅在医院的林荫小道上缓缓前行。

舒雨的目光投向远处,带着一种悠远的向往:“小时候,课本上说海很大很蓝能装下所有的烦恼。一直想亲眼看看听听海浪的声音闻闻海风的味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遗憾,“听说春天的海边,风是暖的,能闻到咸味,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到鲸鱼喷水。”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舒晴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提过海,只是那时他只觉得姐姐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这里看不到海。”舒晴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舒雨笑了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就推我去那个小花园最高的那个亭子吧,好不好?那里大概能看得远一点。”

舒晴依言推着她,沿着坡道慢慢向上。每一步都推得很稳。到了小花园的制高点,一个小小的凉亭。视野开阔了些,能看到整个城市,更远处是模糊的山影。舒雨努力地向远处张望,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钢筋水泥,抵达她从未见过的蔚蓝海岸线。风吹起她稀疏的头发,她微微眯着眼,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真好啊”她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舒晴听,还是说给自己,“好像能闻到一点咸咸的味道了,是风带来的吗?”她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抓住那无形的风。

舒晴站在她身后,看着姐姐单薄的背影和那份执着到近乎悲凉的向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默默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披在姐姐肩上。

那天下午,他们在凉亭里待了很久。没有太多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舒雨看着远方,舒晴看着姐姐。阳光在他们身上移动,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流淌在两人之间,暂时冲淡了病房的压抑和过往的隔阂。

回到病房后,舒雨的精力似乎耗尽了,沉沉睡去。但在那之后的几天,她看舒晴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依赖和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日子,姐姐的精力肉眼可见地流逝。在一个沉静的午后,天空中下着小雨。姐姐似乎感觉好了些,她让舒晴扶她半坐起来。她看着舒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温柔,仿佛穿透了岁月和病痛的迷雾。“小晴。”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你知道吗?我孩子她呀,很优秀呢。虽然这些年,我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我对不起她。”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带着深深的愧疚,随即又化作一种奇异的平静,“但是我离开了,对她反而放心。”姐姐目光紧紧锁住舒晴,那眼神里充满了舒晴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啊”姐姐的气息越来越弱。“我走了以后谁又能照顾你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舒晴心上。姐姐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彻底平静下来。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长音。

舒晴的世界一片死寂。他木然地站着,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去触碰姐姐已经冰凉的手。他发现姐姐的手,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紧紧地握着什么珍宝。舒晴小心翼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那僵硬冰冷的手掌。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糖。一颗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的水果硬糖。塑料糖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幼稚的卡通图案模糊不清。它躺在那苍白的、失去生命的手掌里,像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弱回响。

那是小学二年级,舒晴因为考了双百分,老师奖励给他的。只有一颗。他攥着那颗糖,一路小跑回家,兴冲冲地塞进了姐姐舒雨的手里。那时姐姐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似乎有些惊讶,又带着点不耐烦,但最终还是揉了揉他的头,收下了这颗糖。

那颗糖,像是一封未拆的信,一个无声的、迟来的告白。它承载着遥远童年那份毫无保留的甜美的依赖,凝固了姐姐漫长而充满着遗憾的人生里,始终未曾丢弃的、关于亲情的些许微光,些许苦涩的慰藉,一份说不出口却深入内心的牵挂。原来,姐姐并非没有心。原来,她一直带着这颗早已变质的糖,如同带着对舒晴最深的愧疚与爱,独自漂泊,直至生命的尽头。

舒晴看着糖果微微一笑,或许是对过去的释然,可瞬间,悲伤到来,泪水失控的奔涌,声嘶力竭的痛哭。他紧紧攥着那颗冰冷温暖的糖果。那颗旧糖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颗冰冷的心,也像一颗迟来的、苦涩的糖。

一年后,春天。

海边。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凉意。天空是灰蒙蒙的,竟不合时宜地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转瞬即逝。舒晴站在船边,手里捧着姐姐的骨灰盒。同行的还有几位远房亲戚。他打开盒盖,灰白色的粉末在风中混合着细碎的雪花,无声地洒向了忘不掉尽头而冰冷的大海。骨灰很快便消散在波涛与雪幕之中,无影无踪。舒晴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那颗褪色的糖果。他凝视着它,仿佛凝视着姐姐最后紧握不放的那份执念,凝视着一段被找回却已太迟的姐弟情。他把手抬起来准备把糖果扔进海里,手臂抬起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几秒,他又把手收了回来。舒晴紧紧的握着那颗糖果无声的抽泣。

在整理姐姐遗物时,舒晴发现了一个可爱的笔记本。在笔记本里,姐姐写下最后的叮嘱: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在我房间抽屉最里面,有个旧铁盒子,是我小时候存零钱用的。里面有样东西,你拿去吧。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就是一直留着。看到它,或许能让你想起一点点,我们小时候,也不是只有争吵的日子。那时候的你,还会追在我后面,笑盈盈地叫“姐姐”。

又是一个春天,舒晴再次来到海边。他静静地站在沙滩上,今天没有下雪。

大海深沉而宽广,如同姐姐的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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