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大魔头”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十三期:时间。

那年冬天嘎嘎冷,大地的裂纹又宽又深,曲曲弯弯像一条条大蟒蛇。风偏爱骑在榆树梢上吹着吱吱的口哨。小村子矮趴趴的房顶上积着昨天才下的雪,借着风的力量到处乱飞。

一个孩子抱着个空袋子来到村子里,他又冷又饿,晕倒在开春家门口。开春把他抱进屋。家里没有现成的热汤,就赶紧去一个正做月子的人家借来一个鸡蛋,用开水冲了,灌下去,救活了他。

开春问他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他怯怯地说。

开春又问他几岁了?

“十四岁。”

开春第三句问他爹娘呢?

他摇摇头,不说话,哭了。

开春赶紧跑去报告了队长。村里就一个生产队,队长就是村长。那时候家家都穷,吃不饱饭。队长就打开自己家的粮袋子,舀了一瓢粮食给开春,嘱咐她,让那要饭的孩子吃几顿饱饭,打发他走算了。

寡妇开春有个儿子叫大虎,还养了投奔她的侄女香莲,一个人挣工分三个人吃,日子过得难。

那孩子在开春家住了几天,顿顿热汤热饭,身体恢复很快,竟然不愿意走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开春本来就有两个孩子要养,哪里还养得起第三个?

队长就开大会,商量办法,最后决定,让那孩子喂生产队的马,轮流到各家吃饭;住的地方,就安排在马棚里。盘一个土坯火炕,用破麻袋片子挡一挡就行了。冬天没有多大的味道,天暖了就住到草棚里,那时候不用取暖。

大伙都叫他小马倌,这算是他第一个名字。

小马倌岁数小,白天贪玩,晚上贪睡,一冬天把马喂得精瘦。春天开犁,马都没有力气。年轻的队长没想到小马倌会把马喂成这样,赶紧换人,叫他跟着老石匠们上山采石头。大的搬不动,捡捡碎石头还是可以的,关键是能吃饱饭。

可是一周后,他就被送回来了,右手食指被砸断了。

队长只好再把他安排在开春家里养伤,这回上公社要来半袋子救济粮,送到开春家。

手指伤口愈合后,队长安排他协助队上的老羊倌放羊。

小羊倌是他第二个名字。

小羊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好心的人会主动领他回家吃饭,也有人拒绝领他回家吃饭。自己家的人都不够吃,怎么愿意顾着别人呢?

开春心善,经常在小羊倌没地方吃饭的时候领家里来。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熬着。

小羊倌还是长大了,能一个人上山放羊挣工分了,虽然人不太勤快,毕竟每年也能分到些粮食。

队长又领大伙在村子最边上盖了一大间土坯房,支上锅灶,小羊倌可以开火自己做饭吃了。

他三十岁之前,还没娶到媳妇。这倒也正常。本就无依无靠,长得又瘦又小,除了放羊,地里的重活都干不动。在他三十岁这年,开春把侄女香莲嫁给了他。

香莲从小一条腿瘸,所以二十好几了还没人家愿意娶她。开春可怜羊倌,又心疼侄女,就成全了这门亲事。

三十岁的羊倌终于有了女人,自是欢喜不已。可是好景不长,一个月后,羊倌开始打骂香莲。

附近别的村子的生产队也有养羊的,近来得了一种人畜共患的病,公社派下人来,监督把羊全部宰杀深埋。羊倌失业了。

他干不了地里的活,不知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就买了一块磨石,背一条长凳,到处干起磨剪子磨菜刀的行当。这种活不用出大力,而且时间自由,他干得倒也有模有样。

再叫他“羊倌”不合适了,村里有人问他:“以后怎么叫你?”

他想了想,举起手中的磨石说:“我从小没名没姓,就姓磨吧,磨石的磨!”

“哈哈,就叫你大磨!”大伙从此就这样叫他。他虽然三十岁,可是胡子一大把,脸又黑,有时懒病犯了,一连几天脸都不洗,年纪轻轻的看着像个老头。大伙都叫他大磨头。这是他第三个名字。

大磨头算是社员里最特殊的一个,明着是队长手下的社员,可是平时很少出工,多数时间都是到公社和县城磨剪子磨菜刀。他对人态度极好,见了谁脸上总是堆满笑容,就连见了村里的小孩子,都会低头弯腰打招呼:“小兄弟,您这是干啥去?”

那孩子见是大磨头,一脸不屑,昂首挺胸地走几步,回头丢给他一句:“你管得着吗?”

大磨头仍是笑着:“好好好,我不管。”

然而,他在家里却很有地位,经常发脾气。

“罐头瓶里的豆油是摆在桌上看的,谁叫你炒菜用了?”大磨头眼珠瞪得滚圆,冲香莲吼道。

“我,炒一回菜……好几天炒不一回菜,三滴油……就滴了。”香莲语无伦次地说。她天生懦弱,结婚后被男人训斥几回,就更胆小了。

“你还犟嘴!”大磨头声音更大了,眼珠瞪得更圆了,接着骂起祖宗奶奶来。

后来有一次,香莲挑水时,由于腿脚不利索,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摔坏了一只木桶。这次大磨头动了手,直打得香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家暴第一次的开始,就让第二次第三次成为可能。从此以后,香莲挨打成了家常便饭,起因也无非是她弄坏了一样小东西,或者做饭多放了一把米少放了一把糠。开春也骂过大磨头,大虎也用拳头吓唬过他,可都管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是两个人结婚后第二年的事。开春后,香莲养的两只芦花鸡下蛋了,鸡不喂粮食,下的蛋又小又少,可毕竟是鸡蛋,赶集卖了,也能换几个钱。

“香莲,鸡蛋宝贵着呢,咱一个都不能吃,攒着卖钱!”

“嗯,当家的。”香莲不当家,只能答应着。

大磨头几乎每天都问香莲,今天鸡下蛋了吗?捡回来没有?筐里有几个了?吃完晚饭,香莲刷碗的功夫,他也要数数筐里的鸡蛋,数完也舍不得离开,就一遍遍地抚摸着,心里想,一个鸡蛋5分钱,5分钱买的盐能吃好几个月呢。

大磨头还是天天出门磨剪子磨菜刀,香莲腿瘸,但也和队里的老人半大小子一起干点杂活。有时队上活少,也就早早回家了,给大磨头做好饭,就一边做针线一边等。

近一段时间以来,大磨头总觉得鸡蛋攒得有点慢,他起了疑心,就更加留意起来。终于有一天,在屋里角落发现了一个鸡蛋,用柴草盖着。他特意去数了数小筐里的鸡蛋,八个。

“香莲,鸡蛋攒下多少了?”大磨头似乎问得很随便,可两只眼睛放出贼光,盯着香莲的脸。

“当家的,八个了。”

大磨头心里暗叫,筐里确实只有八个,可你还藏起来一个!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带上磨石,一个长条凳,一个能盛些水的破盆,对香莲说:“我磨剪子菜刀去了,你看好家。”然后出门去了。

大磨头出了村口,藏在庄稼地里,偷眼盯着自家房顶的烟囱。

过了一个时辰,烟囱开始冒烟。他恨得咬牙切齿,一溜小跑回到家,撞开屋门,一脚迈进去。正坐在小凳子上烧火的香莲突然跳起来,锅里冒着丝丝热气。

大磨头二话不说,上前掀开锅盖,水里泛着水泡,一个鸡蛋静静地卧在锅底。它不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正在等待着被煮熟。

大磨头两只刀子一样的眼睛射向香莲。她脸色煞白,哆嗦着往墙角躲。

“怪不得这阵子鸡蛋攒得慢,都让你这个婆娘偷吃了!”大磨头吼着,跳到香莲面前。香莲已经吓得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扎煞着挡在面前,惊恐地偷瞄着大磨头。

大磨头的拳头使劲朝香莲身上招呼。

香莲抱着头,大磨头就打她的肚子;香莲抱着肚子,大磨头就打她的头。香莲被打得拼命喊求饶:“当家的,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她连滚带爬地到处躲。

灶台边竖着一根烧火棍,这是香莲前几天砍来的一根榆木枝,粗的一头有小孩的胳膊粗细,还很鲜。大磨头伸手抄起来。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却把一根沉甸甸的烧火棍握得紧紧的。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大脑里像有一个巨大的齿轮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鸣响。

大磨头一棍子抡下去,打在她背上,香莲惨叫一声。他第二棍子迅速抡下去,此时香莲一下子扑倒在地,棍子就打在她头上。香莲闷哼一声,两手抱住头,趴在地上不动了。

大魔头本来没想打她的头,眼见香莲头上流了血,扔掉烧火棍,嘴里骂骂咧咧的:“你还装死,你咋不死呢!”脚步挪到香莲跟前,蹲下查看动静。

邻居刘老憨媳妇听到动静,又来拉架。大磨头住在村头,只离刘老憨家近一些。

她一见香莲的惨状,吓得“妈呀”一声,转身窜出去,但转眼又回来了,哆哆嗦嗦地指指香莲,又指指蹲着的大磨头问:“你个孬种玩意儿,你打死她啦!”

不能吧?大磨头心里起了个问号,并不答话,双膝跪地,捧起香莲的头,看得更仔细了。

老憨媳妇也往香莲跟前凑了两步,突然发疯一样又冲出去,大叫:“救命啊,快来救香莲啊!”

很快来了几个社员,接着大虎和开春赶来了,队长也来了。大虎一脚踹翻了傻跪在香莲身边的大磨头,抱起香莲就往外跑。开春骂一句:“你个畜生,回来再跟你算账!”也跑出去。

香莲被送到公社卫生院。她头上一个血窟窿,下面流出一团血肉,大夫说那是一个未成型的孩子。抢救了一整夜,香莲没能活过来。临死前她指着大夫清理的那团血肉,闭不上眼睛。

一大早,开春和大虎还有几个社员把香莲用一辆马车拉着,回到村里,来到大磨头家门口。

大磨头这一夜连眼都没闭过,后悔死了。他想去卫生院看看香莲,却又怕大虎打他。直到天快亮了,才下定决心,把鸡蛋筐里的八个鸡蛋全放进锅里,和原来那个香莲没来得及煮熟的鸡蛋一起煮熟,用一张包袱皮包起来,拎着就往外走。刚开门,就见一辆马车来到门前。

大虎不等车停下,跳下来一把揪住大磨头脖领子,一个耳刮子扇在他脸上:“香莲怀了你的孩子!”又一个耳刮子扇过去:“她馋的那口鸡蛋,是给孩子的!”

大磨头退后好几步,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个鸡蛋。他抢着说:“我知道错了,这是给香莲煮的,所有的鸡蛋都煮了……”

大虎吼道:“香莲死了,再也不吃你的鸡蛋了!”

大磨头脑袋里嗡的一声,他一下子瘫倒在地。

大虎一脚踏上包袱,使劲踹了几下,又把滚在一边的几个鸡蛋踩个稀巴烂。

大虎的眼睛红得吓人,他一个箭步冲过去,骑在大磨头身上,两手左右开弓,继续扇他嘴巴子。大磨头瘦瘦小小的,只有挨打的份。

好一阵子后,才有人拉开。

开春嚎啕大哭,什么难听骂什么,这还不解气,也跑过去,把大磨头的脸抓了几把,在他肿得俩馒头似的腮帮子上添了几道抓痕。

队长早就来了,站在人群前面冷眼旁观。

“队长,送他进笆篱子(监狱)!”有人喊道。

“对,他打死了香莲,不能放过他!”

“一尸两命,削死他得了!”越聚越多的人沸腾了。大伙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撸着袖子准备动手。

队长赶紧张开双臂拦住,一声大喝:“都稳住,打人犯法!”队长赶紧对一个听话的社员说:“快把大磨头拖进屋里!”

那个社员抓起大磨头的一只脚脖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屋里。队长立刻把他俩关进门里,转过身伸出双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对开春说:“香莲是你的孩子,报警还是不报警,你说了算!我听你一句话。但你要想清楚,免得过后后悔。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香莲安葬了。”

队长安排两个社员看守大磨头,别叫他跑了,只等开春一句话,好决定他的将来。

埋了香莲后,一连过去三天,队长也没等到开春的答复,就撤走看守大磨头的人。

然而,大伙再提起大磨头三个字,都恨得咬牙切齿。

“大魔头就是魔鬼!”

“大魔头,丧尽天良啊!”

他的名字,听着似乎没变,可在大伙心里,已经变了。

大魔头脸上的伤渐渐好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就到生产队里找点零活干。队长还没来,大虎和一群社员正在闲聊,一看见大魔头,嘴里叫骂着:“你还敢来?看我不打死你!要不是我娘拦着,你早叫戴大檐帽的枪崩了!”大虎上去就是一拳,大魔头“哎呀”一声嚎叫着抱头鼠窜。

大魔头白天再不敢出门。只要被大虎撞见,一顿打是免不了的;如果碰上开春,一顿骂也少不了。除此外,满村的人没一个不戳他脊梁骨的。

天干地燥,日头在下火。村里路边上有不少榆树,叶子卷起来,蔫巴巴的。树上一只鸟都没有,只有知了叫个不停。地里的庄稼也都蔫头耷脑的,没有一点精神头。

此时的大魔头带着一块磨石,扛一条长凳,正走在公社或县城的街上,到处找生意。他通常一走就好几天,有时十天半月也是有的。他选择不种地的公社或县城,那里的人家不用磨镰刀,就不会有磨石,所以生意就好做。有时他也去农村,他们虽然有磨石,能磨菜刀,但磨剪子是技术活,未必人人都会。

磨一把剪刀六分钱,磨一把菜刀三分钱,钱虽然不多,但毕竟一分一分揣进了口袋。

他逢人就笑,就弯腰,就问好。如果有人喊他“哎,磨剪子的,我要磨剪子!”他就赶紧停下,小跑回来,叔叔婶子大姐妹子的叫着,嘴笑得咧到了耳根。

他磨剪子的手艺越发好了,摆好长凳,把磨石放在上面。长凳上钉了两块木头块,刚好嵌住磨石。他把一只手伸进自带的破盆里,撩出些水泼在磨石上,把剪子的两个刃口张到最大,两只手稳稳握住,在磨石上来回打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九根手指又黑又脏,纹路很深,深得似乎裂开口子一样。尤其右手,食指只剩了不起眼的一小截,丑陋不堪。

他有时半夜回村来,也不点灯,就摸黑做顿饭,吃了就睡下,天不亮又走了。所以,大伙总会看到的,是他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还有窗户上破损的塑料布,正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

有这么一天,社员正在干活,有人想起他。

“哎,好长时间没见大魔头了!”

“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没有,那天晚上他家烟囱还冒烟呢,只是屋里漆黑,看不到人。”

大魔头虽然不出工,依然是队上的社员,就是没有工分罢了。

一晃又几年过去了,再没有人见过他家烟囱冒过烟,几乎没人想起他了。

队长也老了,过苦日子的农民,本就老得快,何况当了二十年队长。他一辈子把心都操碎了,社员的日子并没有好过些,这一天到外县学习先进的种地经验去了。看了两个模范生产队,在他们的县城开完总结大会,是自由活动,老队长就到处转转。

当他转过街角,在一栋楼前看到两个年纪大的老妇人,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把菜刀,另一个空着手。她们旁边安放着一条长凳,一个人坐在长凳的一头,正低头弯腰磨剪子。

老队长本没在意,他继续往前走,可是却停下来。他觉得这个佝偻的身影似曾相识,但他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么远的城地方,怎么可能认识?他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突然记起,刚才看到的握着剪刀的手,没有食指!

老队长转身跑回来,在那人身旁两步站定,他再次确定那只手没有食指。

“大魔头!”老队长轻轻叫了一声。

两个磨剪子的老妇人奇怪地看着他。

磨剪子的人突然停下手里的活,但没有抬头。

“大魔头,是你?”老队长靠近一步问。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里先是几多惊喜,然后涣散无光了。

那人小声说:“队长,是您老啊。”

“是我。”老队长拍拍大魔头的肩膀。

大魔头站起来和两个老妇人说:“两位大姐,剪子和刀先留下,一会儿再来取行不行?”得到两个人的同意后,大魔头连说三遍“实在抱歉”,连弯三次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老队长和他聊起天,但多数是老队长说,大魔头听。这几年,大魔头只会弯腰磨剪子,很少说话,有时甚至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口齿生锈了。

“大魔头,大伙有的还猜你可能死在哪里了呢,你开春姑不信……哎,大虎半个月前给他娘治病去了,在县人民医院呢,我去看过她。听大虎偷偷跟我说,得了不好的病了!”

“啥,我开春姑怎么了?”大魔头忽然抓住队长的手,急切地问。

“嗯,你是该关心关心你开春姑,当年你打死香莲,虽说是失手,可毕竟一尸两命啊!为什么我没有报警,为什么大伙都不对外讲这事?你想过没有?”

“为……为什么?”

“因为你开春姑跟我交代过,跟队里的社员交代过: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你刚来那年是她救活的,你开春姑让大伙放过你!”

“开春姑,呜呜……”大魔头蹲下,哭起来。

等他哭了一阵,队长拉起他说:“说点高兴的事。省里修路,修到了咱村,占了你的房子,我叫人给你扒了。国家没有亏待你,给了你两千块拆迁款,现在还存在队里账上呢。这几年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吵吵着要把钱分了。你开春姑说,那个魔鬼又没死,该谁的就谁的!嘿,一句话,压住了大伙的小心思。你哪天回村一趟,把钱领走。两千块,我们一辈子也挣不来啊!”

这一喜一忧两个消息,直扰得大魔头心里乱糟糟的。

两天后,大魔头出现在村口自己原来的房子前。他这次出门特意好好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些的衣服。自己的房子连块土坯都没了,一条宽阔的沙土公路正从自己的宅基地上穿过。公路的路基很高。一早下过一场雨,放眼可见,公路两旁的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公路路面几乎没有积水,走在上面也不沾鞋,真好。

旁边不远处是三间土房,这是村里的娃娃上学的地方。只是里面安安静静的,竟然没有人上课。这个时间还不到晌午,怎么没人呢?

大魔头下了公路,走上一条土路,鞋底立刻沾上泥巴。他经过碾房。这间碾房是香莲经常来的地方。碾房里一个很大的圆碾盘,呈鏊子面状,中间略凸起,碾盘上面有一个一头粗一头细的碾砣,用粗大的木头框架固定着,有一根横着的木把手,用来推动碾砣在碾盘上一圈圈滚动。

玉米加工成玉米碴子,或者加工成玉米面,都需要推着巨大的碾砣一遍遍碾压,用筛子筛选出来粗细,用簸箕簸出杂质。香莲一条腿瘸,个子不高,推碾砣非常吃力。大魔头眼神迷离,似乎看到香莲正在一边推碾砣,一边擦汗。他走进去,抚摸着包了一层厚浆的木头把手,小声念叨:“这是香莲摸过的,摸过的……”他似乎感觉到上面还有香莲手上的温度,心中酸楚,眼睛模糊了。

出了碾房,他走到村里的干部办公的地方,也无非两间土房,干部也无非队长和一个会计。推开房门,大魔头迈进去,鞋上的泥巴也带进屋里。不过地面也是土的,由于长时间踩踏、清扫,变得有些硬,又有些光滑。

大魔头径直走到队长面前,他正在一张破桌子前打算盘,一个账本摊在旁边。他要亲自算算今年队上的地总共投进去多少。

“队长,我想把钱取走。”大魔头说。

“行,没问题。”

队长给大魔头办完手续,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里面还有一个木盒,木盒上还挂了一把小锁头。打开这把锁之后,里面有两沓十块钱的老头票。这些钱已经被队长锁在这里两年了,队上最困难的时候,队长都没有动用。他做事丁是丁,卯是卯,绝不含糊。只有在当初大魔头打死了香莲以后没有报警,这件事,一直让他在心里不安了很长时间。

大魔头没有拿装钱的兜,队长找来一个化肥袋子,大魔头就把钱装在里面,背在了肩上,离开了。当年他第一次来到村里的时候是十四岁,也背了一个袋子,只是袋子是空的。现在袋子里的钱,比全村所有人家的家底加起来少不了多少。

第二天上午,大魔头和那个破袋子一起出现在县人民医院里。现在他的袋子里,不仅仅只有两千块,还有他这些年磨剪子磨菜刀攒下的八百块,他要用全部的家当,还香莲生前一个心愿。

这座医院的楼房有三层,是县城里非常气派的楼房之一。红砖的墙面,大扇的玻璃,绿漆的硬木正门足有三米宽。屋里全是灰色的水泥地面,光滑坚硬,硬底鞋走过,会发出好听的清脆声。所有房间的墙都是白灰刷的。进进出出的,要么是脸带愁容的患者和家属,要么是穿着雪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他们的衣着都很干净整洁。大魔头不由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他想:我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自从香莲走后,我也没洗过几回衣服!

大魔头个子不高,长得瘦小,这都因为从小挨饿,营养不良。他两鬓斑白,额头上布满抬头纹,一道道都成了黑的。两颊也是被风霜摧残过的,直起皮,这看上去哪是三十多的人!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背上的袋子里居然有近三千块钱。

他从没有进过医院,里面的房间这么多,拐了个弯,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打听了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他才找到开春的病房。

大魔头从门上面的玻璃往里看,里面的一张床边上坐着大虎,床上半躺着的,正是开春。她头发干枯,两颊瘦削,两眼凹陷。

大魔头想起香莲死那年,大虎打过自己好几次,开春姑骂过自己多少次,心里就直打退堂鼓。他在门口一直不敢进去,直到身后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轻轻说一句:“大爷让一下”,伸手推开门,他就出现在大虎的眼睛里。

当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大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和记忆里那个抡起烧火棍打死妹妹的人合二为一。

大虎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暴脾气,他轻轻叫一声:“娘,您看谁来了?”开春本来眯着眼,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她翻开眼皮,顺着大虎手指的方向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虽然佝偻着,但依然那么熟悉,开春一下子就认出来。她抬手向大魔头招了招,嗓子里轻轻发出声音:“进来,进来呀!”声音苍老,还略带沙哑。

大魔头这才走进去。他扑通跪在开春床前,泣不成声:“姑,我来看你了!”

开春嘴角勾起一抹笑:“起来,起来呀!那个……大虎,扶起来!”

大虎用脚踢了一下他屁股,不重也不轻,嘴里气呼呼说道:“起来吧大魔头,还叫我娘亲自扶你不成?”

大魔头赶紧站起来,他左手还拿着那个化肥袋子,就用右手拉住开春的手。开春握住大魔头的那只残疾粗糙鸡爪子一样的手。

“姑,你……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姑,你能好起来的,一定能!”大魔头突然抽出右手,两手把袋子底朝上倒出来一地钱来,然后快速捡起,递到开春手里:“姑,咱吃最贵的药,打最贵的针,一定能好起来的!”

开春满意地笑了,说话的声音竟然大了些:“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怎么舍得给我花?当年你可是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的!”一提起这事,开春就想起香莲来,不由流下泪。

“娘您别哭,您不是说把我妹子忘了吗?忘了心就不疼了!”大虎赶紧安慰。

“好,我不哭。钱你拿回去吧,回村盖两间房子,别老躲在外面,有合适的再娶个媳妇,你还年轻,总得过日子啊!我的病治不好了,这两天就准备回去了。”

“姑,香莲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多少次,您就是她的亲妈,一定要孝顺您。香莲没了以后,我就使劲攒钱, 都给您花!”

开春说啥也没留下一分钱,最后大虎把钱全部装进袋子里,往大魔头怀里一扔,气呼呼地说:“我娘说不要就不要,你赶紧背上你的破钱滚蛋吧!”

大魔头离开医院。他心很疼。开春姑的样子,分明已经油尽灯枯。他突然不想回城里,而是坐上公交车回到村里。

途中又下了雨。正是连雨天的时候。车在砂石路上飞奔,砂石路正是通向村子新修的公路。大魔头心里想,这路可真好,车轮子都不沾泥。自己离开了三年,一条崭新的漂亮的砂石路就修好了。如果磨剪子来来回回走在上面,心里多美啊!

车到了村口大魔头从前的宅基地上停下,他跳下车。这会儿雨停了,日头在淡颜色的云后面露出脸来,红扑扑的像张娃娃的脸。旁边学校前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蹲在一片水洼旁边,用木棍戳水里的一只纸船。

大魔头走过去,教室的窗户上钉着塑料布,他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高矮不齐、各种形状的桌子堆在一起,空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房顶上铺的苇帘子上正往下滴着水。

“喂,娃们,你们怎么没上课?”大魔头走到孩子们跟前,习惯性地弯下腰,脸上带着笑。

三个孩子都站起来,他们身上脏兮兮的,鞋子也湿了。

“教室里漏雨,上不了课。”一个孩子说。

“哦。”大魔头点点头,又回头看看三间土房。房子的墙还算结实,只是屋顶漏雨。

“你是谁家的?”大魔头问刚才说话的孩子。

“我是张寡妇的儿子。”那孩子回答。

“你是谁家的?”大魔头问另一个孩子。

“我是刘老憨家的。”

刘老憨是大魔头的邻居,他儿子都这么大了。

当大魔头把目光放在第三个孩子的脸上时,发觉他的眉眼有些熟悉,这长得像谁呢?正在寻思的时候,那孩子开口了:“我爹是魏大虎!我叫魏来。”

难怪大魔头看着眼熟,这是开春的孙子。

“他学习可好呢!”

“连老师讲错的题,他都能指出来!”

另外两个孩子争抢着做补充说明。像这里的老师,文化水平都不高,教错题也不稀奇。

“魏来,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好好孝顺你爹娘。”

大魔头想起开春不好的病,心里很难过。

“可连着半个月总下雨,我们没法上课。”魏来说着,抬头看看天。他收回眼睛时,大魔头看见他眉头皱得紧。

这几个半大的孩子让他想起了他刚来村子的那个冬天,是这些孩子们的爹娘和爷爷奶奶们,给了他一口吃的,让他能活下去。

受人恩惠,是不能忘的。好比开春姑养了香莲,香莲总念叨着,将来要报答开春姑!

天又开始下雨了,大魔头把袋子揣进怀里,再次看看风雨包围下的土坯房,大步朝队长办公的地方走去。

三个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

大魔头紧走慢走地到了地方,衣服半湿了,却见门上挂了一把锁。他只好去队长家里。

队长和他老伴刚盛了半盆玉米粥放在饭桌上。桌上还有一碟咸菜,两只空的大海碗。

大魔头一进门,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从袋子里掏出两千八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老队长,这些都给你!”

老两口都愣住了。片刻后队长说:“大魔头,你过日子死抠死抠的,怎么舍得给我这么多钱?”

“哦,不是给你的,是我要修学校,让娃娃能天天上学。上学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啊!”

“是这样啊。”队长点点头,激动地一把抓住大魔头的手:“这叫我怎么感谢你?一下雨,学校就漏水,连课本都淋湿了。我也想修学校,可队上没钱啊!你能这样做,我代表大伙给你磕头都行!可你得想好了,这钱一旦捐出来,你可就收不回去了!”

大魔头挠挠头笑笑说:“不反悔,绝不反悔!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在学校旁边盖一间小土房,我住。平时我可以给娃们修修课桌、门窗,哦,我不要工钱。再有闲的时候,可以给大伙磨磨剪子,也不要钱。要是再有时间,我就到公社县里去干我的营生,我也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这几天大魔头回来,说的话赶上这几年说的多了。他见到开春姑和大虎原谅了自己,又见队长待自己那么好,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话自然就多了。

队长只拿了大魔头一千五百块,他说这些就够了。学校只修修房盖就行,木头不用买,到公社弄个批条,盖上主管林业的章,到山上伐几棵树就是。买块塑料布盖在房顶上,再抹上一层泥,保管不再漏雨。其他小的修补,换几个合页、门把手,花不多少钱。人工不要钱,社员都愿意出力,只是要管饭,这要花一点。至于给大魔头盖房子,有社员脱好的土坯临时不用的,先借来用,以后再脱坯还了。

天不怎么晴,前前后后忙活了十多天,学校先修好了,娃娃们终于可以坐在干爽的教室上课了。又过了十多天,大魔头的一大间房子盖好了。这期间,大魔头就一直住在村部里。

大魔头每天在学校转转,有坏的桌椅板凳,门窗什么的,就修修补补,闲时候也出门做他的营生。大魔头渐渐开朗起来,大伙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抵触他了。

有时候,一群孩子围着大魔头,让他讲故事。他衣服也洗得勤些了,手虽然还是粗糙的像鸡爪子,但也是干净的鸡爪子!洗一回衣服,手上的陈灰老垢自然就搓没了。

有一次,一个老师有事要出门,居然让大魔头给孩子代两天课。

“哎呀,我哪能办得了那么大的事!”大魔头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你就看着他们别打闹就行了!总比让这帮娃娃在村里村外野跑疯玩强吧!”

理是这个理,大魔头可真就走上了讲台。

“娃们……哦不,同……同学们……”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过后,村里有人对大魔头说:“哎,学校现在可离不开你了,窗户坏了你修,粉笔没了你买,就连老师请假,都得你批准,你可不就是校长嘛!”

那人是一句玩笑话,可娃娃们却当真了,他们都叫他“校长爷爷”。其实他就三十四岁,可长得老。

就连张寡妇都说:“这家伙总算干了件好事,以后,‘大魔头’这名字可以改改了。”

张寡妇其实有男人,只是男人懒,家里的活不干,跑出去找人闲扯蛋,她骂他“看我不把你蛋扯下来”,大伙就笑她“那你可成寡妇了”,这名就这么叫开了。

仿佛一夜之间,村里榆树的叶子被霜打黄了,风一吹,像无数金箔片哗啦哗啦响。生产队的庄稼进入收获期,男男女女在豆子地里,比着赛用大魔头磨好的镰刀在豆棵的根部切割着。一架架马车牛车满载着果实往场院里拉。场院就在学校旁边地势较高的地方,好大一片,堆了些高粱穗、玉米棒、大葵花什么的。

校长爷爷也不闲着,正把队长送来的木料变成新课桌,虽然不怎么好看,可是结实。娃们下了课就围着看,用手摸。校长爷爷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魏来从家里偷拿了一个煮鸡蛋,那是开春从医院回来了,有人来看她时带来的营养品。营养品没吃下多少,人就没了。

魏来央求他:“校长爷爷,你闭上眼睛。”

“好,我闭上。”

“校长爷爷,张开手。”

他张开那只残疾的手,魏来把一个煮好的鸡蛋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校长爷爷睁开眼睛时,眼眶里盈满泪水,他想起两件关于鸡蛋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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