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读《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新读《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公元1076。丙辰,熙宁九年。

这一年在中国大地上发生许许多多的大事。交趾攻南宁。辽南地震。王安石罢相。汴河梳浚。宗哥寇边。茂州番部叛乱。等等。

这年七月,一位名叫王介的常山藉老人在京口(今镇江)安静地去世,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他的儿子沇之沔之等人把他安葬在京口丹徒县黄社村的马鞍山上。

这一年的中秋前夕,远在密州(今山东诸城)的苏轼得知王介的死讯,瞬间被悲伤击中了眼腺,泪湿前襟。多少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隐隐现现,多少回忆,一帧帧在脑海中反仅复复。他哽咽着叹道:“当年先帝亲自选拔的十五个贤良,到今天只剩下我苏轼、郑惟富、张方平、钱藻和我弟苏辙五个人了啊。”痛定思痛,他俯下身子,提笔写下深情眷眷的挽诗:

先帝亲收十五人,四方争看击鹏鹍。如君才业真堪用,顾我衰迟不足论。出处升沉十年后,死生契阔几人存?他时京口寻遗迹,宿草犹应有泪痕。

在接下来的中秋之夜,超然台上,皓月当空,清华万里。他拼命喝酒,喝酒,他在欢歌里大醉。可大家清楚,在欢歌里又如何能大醉啊?在大醉中,他含泪写下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中秋词,那首在宋词排行榜中高居第二的不朽华章:《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的,你没看错。子由在这首词里,只是“兼怀”,是词中的第二人,是次要的情感对象。苏轼很清楚,他心底所要表达的,埋在心底的那重深绪,或许只有弟弟苏辙才能够明白,才能够共情同悲。“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千古喟叹,你说,除了叹生死,谁能把这刀一样话语用到至亲的兄弟头上?

那第一情感对象是谁?是一轮明月吗?当然不是,它不是一首完全的咏物词。明月只是情感的媒介,物理的意象,本身不产生人性的温度。那是苏轼本人吗?开头是,他是场景的主人,用第一人称出场。但他写着写着,心中涌出的悲伤却越来越浓,词意也越来越趋向于一个永恒的命题:生死。对于一个刚刚得知好友恶噩的苏轼来说,他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死生契阔几人存?”我的理解是,只有在生死层面,才会有“但愿人长久”的深沉表达。今夜,在醉中,他把心中最不可言说的沉重拿了出来,呈给亲爱的弟弟。只是因为弟弟也是这十五贤良生死局中的当事人。他怕,他怕弟弟,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突然收到彼此不好的消息,他怕七年未见的苏辙,终会在某天,失去相约对床听雨的哥哥。他怕自己,也怕弟弟,会如他们失去共同的兄长好友王介一样,失去彼此。

这个不眠的夜晚,苏轼自然会想起这多年未见的弟弟,心里肯定也循环着千百遍的问候:你还好吗?他肯定会想起联袂出川时的豪情万丈,入仕后的风雨相兼,对床听雨的浪漫相约。多情的苏轼,心里有着太多的放不下,他放不下苏辙,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应该也没有放下对好友王介的思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亮呀,你本不该对人间存有怨恨,却为何偏偏在人们生离死别的时候这么圆?这么亮?

他一定会记起嘉祐六年(1061)兄弟两人与王介一起参与仁宗亲试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选拔往事。纵观大宋朝三百多年,这种为选拔顶级人才的制科考试,一共也就举行了22 次,总共录取的也就41个人。嘉祐六年的这次,他以高瞻明敞的《进策》获第一,王介以针砭时弊的《洪水论》获第二,苏辙的《进策》只因文辞激烈而曲居了第三。那真的是他们三人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预示着他们一同进入了最高统治者的视野,只要自己不作死,便有着无限的前程。这个密州的月圆之夜,苏轼会想起他们三人在汴京的酒肆一起庆祝的浪吟吗?会想起数年后因政见相合一同被新党打压的无奈吗?会在天隔一方的时候偶尔想起对方在干嘛吗?

我想,一定会的。因为在苏轼的心底,一直住着一个名叫王介的常山男。

八年以后,1084年3月,苏轼自黄州量移临汝,四月途经京口时,与故人之子王沇之意外相遇于京口码头,两人大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哭在一起。他们的泪,一个为失去至亲而流,一个为失去至友而流,都有着不得不流的缘由。王沇之抱着苏轼哭,像极了一个受尽委曲的孩子见到父辈时那无须压抑的尽情倾泻,苏轼抱着王沇之抹泪,又何尝不是犹如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见时的悲喜交加?平静下来的苏轼用八年前那首挽诗的韵脚,再一次为好友王介书写了挽辞:

生刍不独比前人,束藁端能废谢鲲。子达想无身后念,吾衰不复梦中论。已知毅豹为均死,未识荆凡定孰存。堪笑东坡痴钝老,区区犹记刻舟痕。

这一次的诗序中,苏轼又一次陷入十五贤良的生死局中难以自拔,他再次叹道:十五人中,只有张方平、我和我弟还活在这个世上了。呜呼悲夫。

苏轼的一生多情而潇洒,他一辈子唯一为一位友人哭过两次,写过两次哀诗的,除文与可外,肯怕也就是王介王中甫了。

苏辙是最懂苏轼的。多年以后,苏辙调动回京,路过镇江时,特意前往丹徒县马鞍山上拜祭了王介。墓木已拱,苍山如故,而人早已阴阳两隔。在墓前,他像苏轼一样,也是忍不住喃喃自语:中甫老兄,先帝亲收的十五贤良中,我是最年轻的那个,您看看我,而今也垂垂老矣。

他用一首《过同年王中甫墓》,用简练的文字深刻囊括了这位个性十足的友人所有的优缺点:博学、豪放、干练、忤物,并且作风强悍。

平生使气坐生风,徐叩方知学有功。应奉读书无复忘,虞翻忤物自甘穷。埋根射策久弥奋,投老为邦悍莫攻。坟木未须惊已拱,少年吾以作衰翁。

950年后,密州的那个中秋之夜,那首著名的明月几时有,是否与王介有关,早已无足轻重。当我们拔开历史的月色,沿着苏轼兄弟的行迹和他们的心路历程,穿越到密州的那个不眠的中秋之夜,我们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似乎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密州的超然台上,月色依旧明亮,诗声更加充盈;重要的是,常山的贤良峰,依旧苍翠入云,贤良宗祠所养育的子孙在三衢大地也早已枝繁叶茂;更重要的是,“明月几时有”的吟唱自诞生之日起,词中透露出的生死情、兄弟情、团圆情早已成为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丰碑。

古人云:“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对苏轼兄弟与王介而言,这就够了。

(说明:本文只是基于逻辑与情感的解读,不可作为文史考释的论据。)

(附语:常山王介家族出过很多牛人,有玩遍六部三院,趟过万水千山的全能大吏信安侯王汉之,有深得皇帝欣赏的太原侯王涣之,有监造当时世界最顶尖天文仪器水运浑天仪的科学大匠王沇之。还有王沔之的女婿是名惊后世的大画家江参,王沩之是宰相张商英的女婿。习总还在多次讲话中曾引用过王涣之和王悆相关的经典语录。)

(又附:有人说苏轼的继室王弗之是王介的女儿。经考查,王弗之的父亲还真的名字叫王介。但此王介是眉山青神人,与常山王介无关。有宋一代,留有文名诗名的王介目前所知至少有五位:常山王介、婺州王介、道士王介、画家王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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