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龙抬头

天还黑黢黢的,生产队上工的钟声还没敲响,我就被外头“咚咚锵锵”的动静闹醒了。那是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我虚岁刚满九岁。一骨碌爬起来,鼻子先碰上了冰凉的窗玻璃——哈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我用袖口抹开一道,看见窗棂上挂着的冰溜子正往下滴水,亮晶晶的,活像城里供销社橱窗里挂的玻璃珠子帘子。

“小兔崽子还磨蹭!”娘一把掀开我的棉被,塞过来个秃了毛的笤帚疙瘩,“赶紧的,去场院看打囤去!”

我趿拉着解放鞋跑到堂屋,看见爹正踩着板凳,手里那根绑了红布条的竹竿在房梁上“啪啪”地抽打。爹这是在“敲龙头”,虽说惊醒了梁上的家雀,扑棱棱从门缝钻了出去,但爹嘴里念叨得喜庆:“二月二,敲房梁,蝎子蜈蚣不下房!”

外头可比屋里热闹多了!生产队的铁钟“当当”响着,会计王叔正借着启明星的亮光在场院用草木灰画粮囤。我们几个半大小子凑过去,铁蛋他哥显摆地从裤兜掏出半截粉笔,在青石板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龙。那时候各家各户都缺柴火,灶膛里的草木灰金贵着呢,攒下来全是为了让会计画个大囤子,祈求个丰收年。我抓了把自家锅底掏出的灰往门前撒,没成想一阵风刮来,迷了正撅着屁股画龙鳞的铁蛋的眼,气得他追着我满场院跑。

跑累了,我也没躲过那一“劫”。爹把我按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掏出那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剃刀,在磨刀布上“霍霍”地荡着。然后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扶着我的头,我紧张得缩着脖子,他却笑着念叨。“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爹嘴里念叨着吉言,大手一挥,剃刀贴着头皮“沙沙”作响。感觉凉飕飕的风直往衣领里钻,心里直打鼓,等爹拍拍我的光头说“行了”,我摸着滑溜溜的脑门,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日头爬到粮仓顶时,家家烟囱都冒着青烟,那烟气被早春的寒气一激,裹着冷风在房顶上打旋,久久散不去。娘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个小油罐,用筷子头蘸了点棉籽油,在铁锅里抹了薄薄一圈。那面片往锅里一贴,“滋啦”一声冒出点油星子,烙得焦黄的面皮上鼓起泡泡,活像年画上龙的鳞甲。我捧着热乎乎的“龙鳞饼”往外跑,正撞见赵奶奶端着笸箩挨家送炒黄豆:“吃蝎子爪,长蝎子胆!”

上午我们蹲在墙根底下嚼炒黄豆,铁蛋嚼得“咯嘣咯嘣”响,说这是他娘用铁锅慢慢翻着炒的,费了小半天的工夫。二丫用柳叶卷了个哨子,吹出来的调儿跟《东方红》有几分像。我们踩着结冰的河沟子“哧溜哧溜”滑冰,棉裤摔得都是泥道子也不在乎。老支书背着手走过来,笑呵呵地说:“二月二,龙抬头,你们这些小皮猴儿也该抬头挺胸,好好念书,将来当革命事业接班人嘛!”

天擦黑时,打谷场上稀稀拉拉响了几声鞭炮。那时候“破四旧”的风还没刮起来,但新社会提倡移风易俗,这老规矩也没人敢大张旗鼓地弄。几个胆大的后生举着自制的火把,沿着灰线从井台跑到各家灶台,说是“引钱龙”,火星子溅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爹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热闹,我仰头瞧见东南天上冒出两颗亮星星,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看见没,龙抬头了。”他没敢提“龙王爷”三个字,但眼里闪着光。

后来分产到户,生产队的钟不响了;再后来,年轻人进城打工,村里只剩老人还念叨“龙抬头”。

五十年过去了,每当二月二来临,我仍会想起那个寒冷的清晨,想起爹温暖的剃刀和娘烙的“龙鳞饼”,想起我们一家和乡亲们朴素的祈愿。如今村里的娃娃们早不稀罕这些了。去年二月二,小孙子举着手机问我:“爷爷,抖音上说龙抬头要剪头发?”我摸出把炒黄豆放在他游戏机上:“这才是正经龙抬头哩。”小崽子嚼得“咯嘣咯嘣”响,那声响震得我耳根子发烫。我摸了摸自己早已稀疏的头顶,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那把老剃刀划过头皮时,那股子又凉又爽利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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