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的天人合一
古中国是诗的国度,而“诗言志”,所以古代咏物诗到最后都离不开诗人自己,初唐诗人虞世南写蝉,其中的“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就是自比。诗歌这样的比兴传统也影响到了中国绘画,所以文人画家看花不是花,也是自我的写照。如果非要说中国文化是天人合一,我看这就是天人合一。
在古代,一切美好均可对应于草木,而宋代以来,植物品鉴成风,到了明清时期,文人对草木园林还有一种套话:兰令人幽,菊令人野,竹令人韵,梅令人清,松令人逸,石令人古,牡丹令人豪,春海棠令人艳,秋海棠令人媚。
虽然是套话,有时又很准确,说出了人与植物和石头之间的美学感知。而所谓“物我相契”,是对物的尊重、对人的善意,也有对人世的惋惜和批评,以及自我期许——人因不满足而寄情于自然。
但花卉草木太多,所以我们还是选已经成为符号象征的“梅兰竹菊”来说说。这一序列并非从来就有,而是逐渐形成的。宋元时期以梅、松、竹为岁寒三友,或以梅、兰、松、竹为四友。到了明代,陈继儒开始,才称梅兰竹菊为“四君子”。我们这一集先从竹子开始讲。
淇澳之风
竹子长得像树,其实是草,属禾本科。传说五代时期的李夫人看竹影如画,发明了墨竹,其实初唐已经画墨竹,画法可以追溯到南北朝彩色的竹林。敦煌西魏壁画《五百强盗成佛记》菩萨身后绿色的竹林,画法就与后来唐代壁画的墨竹相差无几。这是写意画的种子。
莫高窟285窟《五百强盗因缘》故事画中的竹林(左上角),图源:数字敦煌
不过,虽然李夫人并非创始,但竹影确实像水墨画,这个观点启发了不同时代无数的画家。
初唐盛唐墓室壁画里的墨竹,还只是意思而已。到了中晚唐才画得像,专门画竹的萧悦送画给白居易,白居易回赠以《画竹歌》,说的就是古今画竹很难画得像,现在有个萧悦画得像。
竹的画法,有工笔和墨竹。工笔画法也就是线描画法,古代叫双钩。比如左勾勒一条线,右勾勒一条线,就是一节竹节;左勾勒一条线,右勾勒一条线,两条线闭合起来就是一片竹叶。双钩有轮廓线,然后在轮廓里渲染颜色或者只是渲染水墨,都可以。但墨竹就没有轮廓线,是直接用水墨涂写出竹的形态。
按古人的说法,工笔画法的双钩竹,是到了南唐画家李坡(李颇)这里才算是成熟了。古代文献说他专门画竹,是双钩渲染的工笔画法。不过《风竹图》传为李坡的作品,却是墨竹画法,而且相当写意,风格也接近元朝。
李坡《风竹图》,图源:公众号“中国书法网”
不过这幅画用笔很有弹性,画出了狂风中摇动的竹子的形态。两竿竹子和山坡就像风火轮一样旋转起来,看起来是相当浪漫主义的画法。这幅《风竹图》肯定就不是李坡的作品。
《雪竹图》:水墨抵达事物的本真
另有一幅《雪竹图》被认为是五代时期的神品,作者传为这个时期的南唐野逸派大师徐熙。
徐熙《雪竹图》,图源:上海博物馆
这幅《雪竹图》属于枯木竹石主题(我不太确定这个主题是五代就有还是从苏东坡才开始,这是另一个话题了),雪蒙蒙的冬天,几竿竹子立在太湖石后,顶天立地,有的竹竿还被折断了,枯树在画面左侧。画法不是双钩,却画得非常写实精细。都说写意画意境好,其实写实的境界也可以很高。这幅画里的竹就像古人说徐熙的那样“萧然有拂云之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达到了形而上的境界。高度写实而能够“萧然有拂云之意”,这是从形而下抵达的形而上,它写实的高度和精神的高度相一致。
徐熙《雪竹图》局部,图源:上海博物馆
徐熙《雪竹图》局部,图源:上海博物馆
这幅神品让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观点:所有颜色都是阻碍,水墨才能抵达事物的本“真”。《雪竹图》的雪竹,张力弥漫,寒气逼人,令人凛然,面对这幅画,你会接收到一种宇宙性的力量。这个力量是自然的崇高,也是自然的优美。在西方美学里,崇高和优美是对立的,而在我们东方,在这幅《雪竹图》里,崇高和优美成为一体。
有崇高气象的花鸟画不多,幸存下来的更是罕见,所以《雪竹图》异常珍贵,它的崇高,甚至可以媲美台北故宫收藏的宋画三座大山:《溪山行旅图》,《早春图》和《万壑松风图》。
《雪竹图》也是技术的奇迹,虽然不勾勒,却体现出斩钉截铁的运笔力度;没有线条,但是骨气胜过一切有线条的花鸟画,破除了笔法的神话。
说到这里,倒可以提提五代时期的山水画大师、同时也是理论家,荆浩。他看不起江南这种有墨无笔的风格,但这幅画应该会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如果他看到这幅画,应该也会被折服,而修改自己的观点。因为伟大的艺术会教育我们,让我们——包括艺术家自己——重新认识艺术,当然也重新认识自然。
以写意逼近真实、揭示存在
北宋后期,墨竹达到极致。墨竹之神是北宋的文同,字与可,四川人,做过浙江湖州太守,所以叫“文湖州”,学他画墨竹的叫“湖州派”。
文同的竹叶,浓墨是正面,淡墨是背面。墨竹的形体是完整的,虽然不用线描勾勒轮廓,画法却十分严谨的,不显笔法,也不太用破墨法。与其说文同的墨竹是写意画,不如说是没骨画,但又十分挺拔,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一幅《墨竹图》,构图属于折枝类型,一竿竹子从左上角倒垂下来,像凤尾,一层一层的枝繁叶茂。
文同《墨竹图》,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有意思的是,文同的这幅《墨竹图》比工笔画简省,却比工笔画的竹更像竹,给人的印象也更强烈难忘。苏轼就曾经赞美文同,说他画墨竹就像庄周梦蝶,嗒然自失,人与竹子化为一体。由此可见,中国绘画善于以写意逼近真实、揭示存在。
但文同的墨竹其实是写实的,苏轼的墨竹可能比较写意,有几幅古画传为他的作品,都是在大石头后面露出两三枝竹子,《古木怪石图》《潇湘竹石图》就是这样的作品。
苏轼《潇湘竹石图》,图源:公众号“旦青堂画院”
唐墓壁画里的墨竹和水墨山水出自画工之手。可以推想,首先画出墨竹和水墨山水的未必是文人士大夫,然而文人士大夫的参与,提升了墨竹的精神高度。他们是水墨画得以壮大的根本力量。
50多年前,苏联油画专家来中国支教,见到竹子很喜欢,于是写生了,可是怎么都拿不下来,后来看到中国人画的墨竹,只能佩服。有些事物确实和画种材料息息相关,松的苍古、柳的袅娜、竹的清远,都难入西洋画。塞尚画松树够好了,还是不能和宋元比。
墨竹的画法
很奇妙,古人画墨竹的办法是程式化和符号化,反而做到又形似又传神。程式化的作用是让绘画得以顺利操作的保证,现在大概每个国画家都能画两笔墨竹,可是古时候,唐人认为竹最难画,比如李贤墓壁画有一丛墨竹,画得不太像,竹的特征很模糊,也还谈不上符号化。
古人画竹,直到竹子的枝、节、叶的画法高度符号化,作画步骤高度程式化之后,才画得像竹子。好像一定要通过程式化与符号化来认知竹之所以是竹似的。
而且中国绘画不管是工笔还是写意,都需要符号化与程式化,例如前面提到的传为徐熙的《雪竹图》,形象极端写实,笔法极端程式化。
到了南宋,梁楷的《六祖斫竹图》已经显示这时期艺术家已经用破笔法来画墨竹。什么叫破笔?可以和楷书的一横一竖对比看,楷书的横和竖是完整的线条,破笔法的笔锋是散的,笔迹有飞白。不过南宋几乎没有留下单独的竹。
梁楷《六祖斫竹图》,图源:东京国立博物馆
另外南宋还有一个设计是,徐禹功的《梅花图》说明南宋已经把竹梅放在一起。
徐禹功 《雪景梅竹图》,图源:公众号“画印”
那么大致同时期的金国呢?金国的文坛领袖,北方王庭筠,也画墨竹,他的墨竹学的是北宋的文同,跟苏轼一样,他也喜欢把竹子、古木和怪石组合在一起。夜里拿灯把竹影照在墙上,这是他观察自然的方法。他的书法也好,有了这样的修养和观察,画的格调自然很高。
不知道是因为枯树和竹子有一种“侘寂”,还是得益于笔墨自身的神秘,王庭筠的《幽竹枯槎图》几乎呈现了“幽”这个字全部的深意。
王庭筠《幽竹枯槎图》,图源:品诗文网
千百年来人们为什么爱竹、画竹?
南宋之后,元代画竹的名家就很多了,有李衎、顾安、柯九思、赵孟頫、管夫人,山水画家高克恭、吴镇、王蒙的墨竹也是一流。
其中,赵孟頫和李衎的墨竹代表了神似和形似这两种方向,高克恭说,赵孟頫神而不似,李衎似而不神。
遗憾的是,现在虽然有几幅落款为赵孟頫的枯木竹石,但画得没有神采,未必是真迹。可能是学他风格的赝品。既然赵孟頫提出“书画同法”,他的书法又那么风神俊朗,他的墨竹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赵孟頫行书《洛神赋》卷,图源:故宫博物院
赵孟頫《古木竹石图轴》,图源:故宫博物院
所以,留下真迹的李衎成了元代画竹第一人,因为没有了赵孟頫的对比,我们看李衎的竹子,其实也很传神。李衎号息斋,年轻时在掌管皇家礼乐与祭祀的太常寺当小吏,和王庭筠的儿子学画竹。41岁到浙江当官,见到文同和五代李坡的真迹,画艺更上一层楼。
他说,画工笔竹子要学李颇,画墨竹要学文同。李衎的工笔有《四季平安图》《竹石图》《双钩竹石图》,墨竹有《四清图》。李衎认为自己比不过李坡和文同。我们也比不过李衎,因为他画得又严谨又轻松,就连《双钩竹石图》这样的工笔画都那么文气、那么清远。
李衎《四清图》,图源:ourchinastory.com
李衎《双钩竹石图》,图源:公众号“内蒙古时代书画院”
管夫人即管道升,赵孟頫的妻子。夫妻二人都是湖州人,画墨竹也都属于文同的湖州派,管夫人的风格与画法来自赵孟頫,但比赵孟頫更工整秀雅。
看管夫人《竹石图》,就会怀疑那些号称是赵孟頫的枯木竹石都是假的。古人喜欢画两三竿竹,管夫人也经常画竹林,她的那幅《烟雨丛竹图》是长卷的全景画,利用了烟雾和小河来留白。
管道升《烟雨丛竹图》局部,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另一幅竹林全景画,是南宋赵葵的《杜甫诗意图》,内容是为了表现杜甫的诗“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画里面的竹林一片连一片,又深又密。
赵葵《杜甫诗意图》,图源:公众号“内蒙古时代书画院”
后面还有几位,也不展开说了,简单提提。倪瓒的《梧竹秀石图》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墨气逼人,他不在意竹子优美的形态,反而得到浑然之美,格调元代第一。柯九思的墨竹最有秩序感,他的竹石总让人想起苏轼的风格。
倪瓒《梧竹秀石图》,图源:公众号“工笔画论坛”
柯九思《横竿晴翠图》,图源:公众号“书画工坊”
另外还有梅花道人吴镇,把竹当自画像,不画梅花,也许他觉得有一个替身就够了。他和前面说的李衎都画《竹谱》,也就是那种教人画竹的画谱。北宋后期的《华光梅谱》,元代《竹谱》,都是绘画从现实转到绘画自身的迹象。这是前人积累样式、经验和画法,后人好直接拿来组合成一幅墨竹画。
吴镇《竹石图》,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千百年来人们为什么爱竹、画竹?从小我们就被告知是因为竹虚心有气节。当然并不仅仅如此,可是看《芥子园画谱》里的《竹谱》,竹竿确实像楷书,严正清刚。
竹叶有月亮鱼鸟之美,仰着的叶子,一笔像新月和小船,两笔是鱼尾,三笔是金鱼尾,四笔两只鱼尾相交,五笔是大雁和鱼尾相交,六笔是两只大雁。垂下来的竹叶,一笔像鸟羽,两笔是燕子的尾,三笔是“个”字,四笔是落雁惊鸿或者“介”字,五笔是飞雁。
《芥子园画谱》里仰着的叶子,图源:公众号“国画艺术”
《芥子园画谱》里垂下来的竹叶,图源:公众号“国画艺术”
这也许是艺术家爱竹的原因。
眼中之竹、胸中之竹与手中之竹
再说说明清。明朝初期,最重要的墨竹画家是王绂,晚明文坛领袖王世贞说王绂的墨竹是本朝第一。董其昌说他甚至比文同还好,挺拔而姿媚,哪怕看他的一小段墨竹,就像人在潇湘。在古代,潇湘被认为是竹的世界。
王绂《偃竹图轴》,图源:上海博物馆
王绂的墨竹肃然而清远,比他的山水画更体现出他这个人。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是在被他绘画中最神秘最难以言传的精神气质所震撼。王绂墨竹的气质可以说来自他的精神高度,也可以说是文人气。文人气不限于所谓书卷气,更不是文弱,看了王绂的墨竹会感到胸中有股清刚、凛然之气。
王绂之后,画家画墨竹总说自己学文同、吴镇,其实到不了文同,只能到王绂。或者像王绂的文同,或是王绂的吴镇。什么意思?王绂再造了文同与吴镇,是明清墨竹的祖师爷。这就是承前启后。
王绂的学生夏昶(㫤),昆山人,也是画墨竹的顶尖高手,不过“亚于绂”,也就是说 ,还是王绂第一,他第二。夏昶技术可以和老师媲美,但神韵气质还差一截。如果单独看夏昶,觉得已经很完美了,既有职业画家那样精湛的技术,又具有文人气,画里也散发清远的气息。可是和王绂放在一起,还是不如。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我的偏见,也可以认为夏昶更好,毕竟他们都是整个墨竹画历史上一等一的大师。
夏昶的《湘江风雨图》和《淇澳图》是竹林长卷,有河流、土坡和岩石,空间清远。古人懂得用竹枝竹叶的前后大小、虚实浓淡的对比变化来表现空间。在夏昶画里,空间不是深度,而是远近、而是虚实。
夏昶《湘江风雨图》(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在晚明徐渭和清初石涛手上,文同以来的墨竹样式和画法一再被解构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们的竹叶太写意了,已经不是前人那种符号和程式,就是说没有招式了。徐渭无形,只有一股清气,石涛画的不是竹子,而像是被淋湿的竹影,好在还立得住。也因此,徐渭和石涛的墨竹极其空灵清润,不可学。
石涛《梅竹图卷》,图源:故宫博物院
清代中期,又出现新的风格。金农也画竹,他的竹叶像星光,倒也别致,可惜“功夫”又太差。郑板桥的竹子画得很好,但好得有点俗。他延续古代以来的传统,竹叶一般以“个”字,“芥”字组合构成。
郑板桥还为汉语贡献了一个成语“胸有成竹”。来源于《郑板桥集》里的一句话: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
他接着说,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
郑板桥这段话点出了眼中之竹、胸中之竹与手中之竹(看到的竹、构思好的竹、画出来的竹)的不同,表达了几个意思:现实激发绘画,但绘画和现实是两回事。心手难以相应,画出来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这就涉及到设计安排与随机应变,说明绘画超乎规则与现实之上。
郑板桥当过山东潍县的县令,在公署中写了一首著名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人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有悲天悯人之心。荒年时他擅自开仓赈灾,被罢官。
画墨竹,一般喜欢说按竹子的生长方式行笔,有点玄。还不如说是按写字的方法画,一横是一段竹节,于是墨竹有了书法的节奏。郑板桥的竹竿就有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的美,他的长卷构思比条幅大胆,《兰竹图卷》有一段全是竹竿,没有竹叶,铁骨铮铮,特别有楷书笔画的刚直之美。
民国油画家常玉在巴黎也这样画过竹子,只有左上角垂下一丛叶子,竹竿模拟水墨画的飞白,又干又硬,像画在墙壁上、铁皮上。不过毕竟不是宣纸毛笔,要论骨气,论微妙,常玉还是不如郑板桥。
到了晚清,就是蒲华,他用墨好,最善于雨中的墨竹,这种水墨淋漓的效果还被他用来画山水。所谓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其实大家不但都求形似,还都守着画竹的程式,之前的徐渭和石涛虽然解构,还是很像竹子的,只有吴昌硕和虚谷不求形似,竹枝竹叶横七竖八。早期水墨写意画,墨竹和松石出现最早。然后,墨竹启发了墨梅,这两者都比较平面,在中国绘画走向写实和三维空间的时候,墨竹和墨梅在为中国绘画延续了古老的平面美学。
要我说,是植物的形态决定绘画的形态。欧洲的树是大团大团的,比如意大利的松树,所以他们的绘画就强调块面;中国人喜爱的植物,比如松、竹、兰、梅花,却是姿态美,也是线条美。柳树虽然成片,可是像烟,里面还是线条。所以中国画也是如此。
但即便看的都是同一株植物,不同的艺术家也有不同的画法,因为人有不同人格,五代到晚清,艺术家笔下没有一株相似的竹。
(摘录《看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