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第一章 开学
开学第一天,岳轩是被母亲领进教室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几个家长正弯着腰跟老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像赶集时肉摊上称肉的人——多一两是一两。有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盒什么东西塞给老师,老师推了两下,收下了。岳轩不认识那个女人,但他认识她旁边坐着的男孩——就是铁栅栏门口喝饮料的那个。男孩换了件新衬衫,领子挺挺的,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正低头翻一本彩色封面的课外书。
岳轩站在门口,母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轻轻往里收,像在捏一个快要散架的纸盒。“去吧,听老师话。”母亲松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粗糙,指腹上的茧子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像砂纸蹭了一下。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前排的座位都被占满了。中间几排也零零散散坐了人,那些孩子彼此认识,正凑在一起说话,本地口音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拿铅笔盒当飞机在桌面上滑,嘴里呜呜地配音。另一个女孩在翻新发的课本,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闻油墨味。
岳轩往后走。后排靠墙的角落里还有两个空位,挨着扫帚和拖把,头顶上的灯泡比前面的暗一些。他把书包放下来,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同桌还没来,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草纸,把灰擦干净。擦完了自己的,又把旁边那张桌子也擦了一遍。
坐下以后,他掏出铅笔盒。铅笔盒是铁的,面上印着两只仙鹤,边角有一块掉了漆——是牟蓉去年不小心摔的。她说要给买个新的赔,到现在也没买。岳轩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咯噔响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短发烫着小卷,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粉笔在讲台上磕两下。她点名的时候念到每个人的名字和住址,念到梧桐苑的时候,语调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点,像在念一个不太体面的亲戚的名字。岳轩站起来答“到”的时候,陈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岳轩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个眼神记下来。可能就是那一眼的长度——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强过来了。
他从前排绕过来,路上经过好几排课桌,顺手抓了一把谁的橡皮扔到另一个人的铅笔盒里,又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肩膀,那个男孩立刻让开半个屁股的位置让他坐。方强没坐。他走到岳轩桌子前面,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岳轩铅笔盒上那两只仙鹤。
方强穿的是校服,但裤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学校统一订的,他的是照着样子在外面做的,料子厚一些,膝盖的位置熨出了两道笔直的褶。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但又压在一个不容易被老师抓到的调门上。
“你是梧桐苑的?”
岳轩抬头看他。“是。”
“你们那边都是乡下来的吧。”方强说。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岳轩没说话。他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方强拿起岳轩桌上的课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我爸说,你们外地来的把学校名额都占了。本来是我们这边的。你们一来,本地孩子都挤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在骂人,像在转述一条天气预报。他身后几个老城孩子跟着点了点头,其中一个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方强把书放回原位,转身走了。走到讲台边上又回头看了岳轩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不过没事,我爸说你们这些人,读两年就回老家去了。”
岳轩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手放到课桌底下,用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食指的关节。掐完,松开。再掐一下。指节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小白印。
牟蓉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她换了新校服,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边,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头发梳成两根辫子,用红皮筋扎着。进门的时候她往靠墙那排看了一眼——岳轩坐在最后面,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陈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牟蓉,坐第三排那个空位。”
牟蓉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往第三排走。路过方强那排的时候,方强伸手拦了一下——“小辫子不错嘛。”牟蓉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绕过去了。没有看岳轩。岳轩也没有叫她。
下课以后,牟蓉在走廊上被几个老城女孩拉走了。拉她的那个女孩,就是公告栏里贴的红榜上画小报拿奖的,本地人,说话尾音往上翘,笑起来捂嘴。牟蓉跟她走的时候,回头往岳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岳轩正好低头去捡橡皮,就错过了。但他没有低头。
岳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牟蓉跟那几个女孩越走越远。她们拐进女厕所的时候,方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岳轩的肩膀。
“看什么呢?”方强顺着岳轩的目光往女厕所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笑了笑,“你跟她认识?”
“不认识。”岳轩说。
方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把手从岳轩肩膀上拿下来,在岳轩的衣服上蹭了蹭,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去操场那边跟几个老城孩子踢球。足球是从他家带来的,皮的,气打得很足,踢一脚嘭嘭响。
岳轩回到教室。牟蓉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她的铅笔盒。一支钢笔从铅笔盒边缘露出来,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兔子贴纸。那支笔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用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在镇上文具店买的。牟蓉说兔子好看,他就挑了带兔子的那个。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课本翻开。书页上印着一首古诗,下面的注释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遍,没看进去。又看了一遍。
第二节课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座位表,说按个子高低重新排座位。岳轩被调到靠窗那排,和另一个男生同桌。男生叫小远,也是梧桐苑的,瘦瘦小小,说话声音很小,像怕把人吵醒。小远把书包放好以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岳轩。“给。我妈说,来了新学校,要跟同桌搞好关系。”
岳轩接过糖。糖纸皱皱的,上面沾了几粒细沙——大概是洗衣服的时候忘了从兜里掏出来,在洗衣机里转过一圈。他把糖剥开,放在嘴里。硬的,甜味慢慢从舌尖往外渗。
下午放学,岳轩一个人往回走。方强他们一群人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拍画片,把地上的画片拍得啪啪响。方强赢了一把,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把赢来的画片揣进兜里。岳轩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方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拍他的画片。
梧桐苑在校区西边,要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写满了粉笔字——有的是算术题,有的是骂人的话,歪歪扭扭的,一层叠一层,像蛇蜕的皮。岳轩从小在这里走,认得每一面墙上最老的那几行字。有一行是牟蓉写的,写的是“牟蓉是好学生”。那几个字已经被新的粉笔字盖住了大半,只有“学生”两个字还露在外面。
岳轩在墙根底下停了一下。他把墙灰上那些新字用手蹭了蹭,蹭不掉。那是用湿粉笔写的,干了以后跟墙皮黏在一起,抠都抠不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梧桐苑的楼道。楼道里还是那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台阶上堆着几袋谁家装修剩下的水泥。他上到三楼,拿钥匙开门。屋里,父亲正蹲在灶房门口磨菜刀,看见他回来,问了句“第一天咋样”。岳轩说挺好。父亲点点头,继续磨刀。磨石上淋了水,刀刃在上面来回走,声音涩涩的,像指甲划过粗布。
母亲在屋里缝扣子,岳轩把校服脱下来递给她。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袖子上那道口子是早上被方强推搡时蹭到门框扯开的,不大,一厘米多一点,但里面的里子翻出来了。母亲没问怎么弄的,只是从针线笸箩里找了根蓝线,穿针,打结,一针一针缝。蓝线和校服的藏青色差了一个色号,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岳轩趴在桌上写作业。窗外,梧桐苑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写到最后一题,笔忽然没水了。他把笔尖放在嘴里哈了口气,甩两下,又写出几道断断续续的笔画。他把那支笔放回铅笔盒里,从底层摸出那支碎笔——笔杆还是裂的,笔尖还是歪的,上面干涸的墨渍还是黑的。
他把碎笔放回去,合上铅笔盒。
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老挂钟走动的声音。
第二天,他注意到牟蓉的辫子换了个扎法——从两根变成了一根马尾,用的是跟昨天那个老城女孩同款的蓝色发圈。牟蓉回头往后排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然后牟蓉先转回去了。
方强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顺手把她的铅笔盒碰到了地上。铅笔盒摔开,里面的文具散了一地。那支带兔子贴纸的钢笔滚到了讲台底下。牟蓉弯腰去捡,方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就走了——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牟蓉没有叫他捡。她自己蹲下去,把讲台底下的笔够出来。笔帽上沾了灰,她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抬头的时候,她往岳轩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岳轩正低头写字。他的笔尖在纸上用力地画着,留下一道道深痕。
喧闹的教室归于平静,岳轩攥紧了课本。他清楚地知道,圈层的壁垒从来不是一时的嘲讽,而是往后日复一日的无声碾压。所有人都看懂了趋利避害,只有他死死守住初心——可这份倔强,终究要独自扛下所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