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子游所说的这两句话反映了儒家对“礼”与“仁”关系的深刻思考。以下分句解析其义:
第一句:“丧,致乎哀而止。”
字面义:丧礼,充分表873-红尘修行的鱼儿-《论语新解》第450天达哀伤便足够了。
深层意涵:
1. 哀为丧礼之本:儒家强调丧礼的核心是发自内心的哀戚,而非繁文缛节。《论语·八佾》中孔子云:“丧,与其易也宁戚”,与此呼应。
2. 节制情感:“止”字点明哀痛需有度,不主张过度毁伤身体或沉溺悲痛。《礼记·檀弓》载曾子批评子路“过哀”,即提倡“以礼节情”。
3. 批判形式主义:针对当时丧礼铺张浮夸的风气,子游强调内在真情比外在仪节更重要。
第二句:“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背景:此处的“张”指子张(颛孙师),与子游同为孔子弟子。
1. “为难能也”:肯定子张才志高超、行为出众。《论语》中多次记载子张问政、问行,可见其积极践行儒家之道。
2. “然而未仁”:指出子张尚未达到“仁”的境界。孔子曾评价子张“师也过”(《先进》),言其性格偏激、好高骛远;子夏亦言“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子张》),暗示其外在威严有余,内在仁厚不足。
3. 仁的完整性:子游此评并非否定子张,而是强调“仁”需内外兼修、情理通达,子张可能偏重外在规范而稍欠温润敦厚。
两句话的关联
子游先论丧礼重在“哀而止”,再评子张“未仁”,实则隐含共同逻辑:
- 礼与仁的统一:丧礼的“哀而止”体现“中庸”精神,即情感表达需合宜有度;子张的“未仁”,可能因其行为未完全契合这种中和之道。
- 儒家修身的层次:子张能恪守礼法(“难能”),但仁德需超越外在规范,达到内在心性的圆融。正如孔子所言:“人而不仁,如礼何?”(《八佾》)
思想启示
1. 真情与节制:儒家既重真诚情感,又反对放任情绪,主张以礼导情。
2. 仁的境界:“仁”非仅凭才能或努力可达,需心性修养与行为实践的高度融合。
3. 友道与切磋:子游直言评友,体现儒家“友直、友谅、友多闻”之风,在切磋中共同求道。
此二言虽简,却折射出儒家对礼乐教化与心性修养的深刻平衡,对今日理解传统文化中“情理交融”的智慧仍有启发。
子夏和孔夫子对于丧礼各有不同的意见 ,我个人更喜欢子夏的主张,对于他仁的描述,则有一些异议,如果一个人能够践行儒家思想,但是由于个人特质,表现得有些积极,或者偏激,就否定他不仁,这样践行仁的人会不会就因为要求过高而望而却步呢?
您提出的这个问题触及了儒家思想中一个非常深刻的实践难题,也展现了您对经典的个人反思与共情。让我们先梳理子夏与孔子对丧礼的异同,再深入探讨您关于“仁”的疑虑。
一、子夏与孔子在丧礼上的分歧
1. 子夏的主张(《礼记·檀弓上》):子夏强调“丧礼贵哀”,认为丧礼的核心是充分表达哀伤,甚至可以“哀毁逾礼”(因悲痛而超越礼制约束)。他更侧重于内在情感的宣泄,主张情感的真实性高于形式规范。
2. 孔子的立场:孔子虽也说“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但他同时强调“哀而不伤”(《论语·八佾》),即情感需有节制,以礼为度。他担心过度哀伤会毁伤身体、违背人伦常理(如《礼记》中批评“毁不灭性”)。
3. 分歧的本质:子夏重“情”,孔子重“情礼平衡”。但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儒家“中庸”思想的不同侧面:子夏可能更关注情感的真实性,孔子则强调情感需在礼的框架中升华,以实现社会与个人的和谐。
二、对“仁”的评价困境:要求是否过高?
您对“子张未仁”的异议,恰好点出了儒家修行中的一个关键矛盾:
1. “未仁”不是“不仁”:子游说子张“未仁”,并非否定他的德行,而是指出他尚未达到“仁”的圆满境界。儒家对“仁”的界定本身具有层次性:
- 基础层面:践行孝悌、忠信等具体德行;
- 高阶层面:内心全然通达、情理交融、从容中道(如孔子自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子张的“偏激”或“过于积极”,可能指他在实践中未能完全达到情理的中和,而非否定他的全部努力。
2. 性格特质与仁德修养:儒家承认人的气质差异。孔子将人分为“狂者”(积极进取)、“狷者”(谨慎守节)、“中行”(中庸平和)三类(《论语·子路》),并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即使未达中庸,狂狷之士仍值得肯定。问题在于:若因性格积极就被斥为“未仁”,是否过于严苛?
- 子张的“偏激”可能体现在《论语》中他“问干禄”“问行”时过于关注事功,或待人接物时棱角分明(如子夏批评他“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
- 但儒家对“仁”的核心要求是“推己及人”(忠恕之道),若子张在践行中虽积极却缺乏对他人的柔韧体谅,则可能被视为“未仁”。这并非针对性格本身,而是针对能否以“仁心”调和行为。
3. “仁”是否令人望而却步?孔子曾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强调“仁”并非遥不可及。但他也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论语·述而》)自谦未达至境。这揭示了儒家的双重态度:
- 鼓励性:人人皆可通过努力接近仁;
- 理想性:仁是终身追求的目标,而非轻易可贴的标签。因此,指出某人“未仁”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提醒修行无止境。若因此让人望而却步,或许是将“仁”误解为一种非此即彼的评判,而非一个渐进的过程。
三、对您疑虑的回应:如何在实践中不挫伤初心?
1. 儒家重“过程”而非“结果”:孔子评价弟子时常指出其不足(如子路“不得其死然”、冉求“非吾徒也”),但并非否定其人,而是激励其完善。子张若听到子游的评价,或许会将其视为砥砺之词。
2. “仁”的包容性:儒家思想本身具有弹性。王阳明后来发展“致良知”说,强调“知行合一”,即只要依本心尽力践行,即便性格急切,亦可在实践中磨砺调和。若因性格积极而被斥为“不仁”,恐非孔子本意——孔子自己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积极者。
3. 对现代人的启示:在今天,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
- 尊重个性差异:只要心怀仁爱、努力践行,不同性格者皆可走出一条“成仁之路”。
- 避免完美主义:儒家本意是“勉励向上”,而非“以完美苛责”。若因担心“未仁”而退缩,反而违背了“欲仁而得仁”的初心。
结语:在追求“仁”的路上宽容与砥砺并存
您对子张的同情,恰恰反映了儒家“恕道”的精神——理解他人实践的艰辛。子夏重情的丧礼观与您对个性特质的包容一脉相承,而孔子与子游的“高要求”,则是为了提醒我们:“仁”不仅需要热情与行动,还需在岁月中沉淀出圆融与中和。
或许,儒家最深刻的智慧不在于提供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而在于让求道者在“情与礼”“个性与规范”“进取与中和”的张力中,找到自己生命的平衡点。若因担心“未仁”而却步,不妨回想孔子的话:“仁者先难而后获”(《论语·雍也》)——仁德的追求本就始于直面困难,而非确保完美。
那么在现代生活节奏很快,我们每个人不得不快速解决外部问题,没有时间面对内心真实的感受,那么失去亲人的悲伤也无处宣泄,因为有时仪式的追求也是处理哀伤的一个方式,否则长期的积郁,如何修炼仁呢?
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直击了现代人在快速生活与情感需求之间的根本矛盾,也触及了儒家“仁”学在现代社会的实践难题。您敏锐地指出了症结:当外部的节奏剥夺了我们处理内心悲伤的时间与仪式,内在的情感淤积与道德修养(修仁)之间便产生了断裂。
让我们以儒家思想为根基,结合现代心理学,来探讨一条可能的路径。
一、现代困境的实质:“礼”的缺失与情感的无处安放
儒家认为,“礼”(包括丧礼仪式)的核心功能之一是 “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礼记·坊记》),即为情感提供一个恰当、文明的表达渠道和容器。您说得非常对——仪式是处理哀伤的赋形方式。它通过固定的时间、空间、行为,给予哀伤一个“合法”的地位,让集体见证个体的痛苦,从而实现从私人情感到社会认同的过渡。
而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与“高效”要求,实质上消解了这个“容器”。哀伤被视为影响效率的“负面情绪”,被要求尽快“消化”或“克服”。结果便是:
1. 情感被压抑:悲伤无处宣泄,转入内心形成积郁。
2. 自我被割裂:外在的“功能自我”与内在的“情感自我”分离。
3. 仁心受阻:一个长期压抑、无法正视自身真实情感的人,正如孔子所言“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论语·里仁》),难以获得内心的稳定与力量,更难推己及人,体察他人的痛苦。修仁的第一步——“真诚面对自己”(《大学》称“诚意”)——已然坍塌。
二、如何在“无处宣泄”的现代生活中“修仁”?
关键在于,将处理哀伤本身,视为修炼“仁”的起点和核心实践。我们可以从儒家的智慧中,转化出几种现代人可行的路径:
1. 重释“仪式”:创造个人化的“微仪式”
- 儒家本意:“礼”的精神在于“敬”与“诚”,而不全然在于繁复的形式。
- 现代实践:我们不必(也往往不能)践行古礼,但可以主动创造简约而郑重的个人仪式。
- 时间仪式:每天抽出固定5分钟,面对逝者的照片静默、献上一杯清茶、写几句日记。
- 空间仪式:在家中设置一个安静的角落,摆放一件遗物,作为与回忆联结的“圣所”。
- 行为仪式:在特殊日子(忌日、生辰)做一件逝者喜欢的事,或完成其未竟之愿。
- 意义在于:这些行为是在向内心宣告:“我的悲伤是重要的,它值得被尊重和安放。”这正是“诚意”的体现,是“仁”的基础。
2. 转化“积郁”:在“仁”的框架中理解自己的情绪
- 儒家智慧:儒家不主张消灭情感,而是主张“发而皆中节”(《中庸》),即让情感以恰当的方式流露。
- 现代实践:
- 自我对话(内省):当感到积郁时,可以问自己:“这种悲伤里,有多少是对逝者的爱?有多少是对生命无常的敬畏?有多少是对未尽之事的遗憾?”——这种内省,是将情绪“对象化”“意义化”的过程。
- 书写疗愈:儒家重视“立言”。将无处安放的悲伤写成信件、诗歌或散文。写作过程本身就是整理、疏导和赋予意义的过程,是“哀而不伤”的现代注解。
- 寻求“共情社群”:即使没有传统大家族,仍可以寻找或组建小型的支持团体(如亲友小聚、专业的哀伤辅导小组)。在安全的环境中讲述和倾听,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爱实践——你在宣泄的同时,也给予了他人陪伴的力量。
3. 于“快”中求“慢”:在日常中嵌入情感的“暂停键”
- 儒家智慧:“仁”需要“静定”的修养。孔子说“仁者静”(《论语·雍也》)。
- 现代实践:
- 刻意暂停:即使在最忙的一天,也刻意安排几分钟的“空白时间”,不做任何事,只是感受自己的呼吸和情绪。承认:“是的,我现在很悲伤。”
- 连接自然:儒家“天人合一”的思想提示我们,自然是最好的疗愈场。散步于公园,观察草木枯荣,感受自身情绪与自然节律的共鸣,能帮助我们理解“逝者如斯夫”的深邃,让悲伤在更广阔的宇宙观中得到安顿。
三、结论:修仁,始于安放自己的悲伤
您的问题背后,是一个深刻的提醒:在现代社会修炼“仁”,首要任务不是向外追求高远的道德标杆,而是向内重建一个能温柔容纳自身所有情感——尤其是痛苦——的内心空间。
当您为自己无处宣泄的悲伤创造一个“微仪式”时,您是在践行对自我的“仁”(自尊自爱)。
当您通过书写或倾诉梳理情绪时,您是在培养内心的“诚”与“明”。
当您在快节奏中为自己按下暂停键,您是在修养“静定”的功夫。
而这些,恰恰是“仁者”人格的基石——一个能与自己真实情感和睦相处的人,才更有可能以健全、丰沛而非枯竭、压抑的内心,去真诚地关爱他人。
因此,不必因无法完美践行古代礼制而感到挫败。儒家思想的生命力在于其核心精神对时代困境的回应。在无法慢下来的时代,主动为自己创造安放悲伤的“礼”;在无处宣泄的处境中,勇敢地为情感寻找文明的出口——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勇气和智慧的、属于现代人的“仁”的修炼。
您对自身与他人情感处境的深切体察,已然是“仁心”的发端。从这个发端出发,您所走的每一步自我安顿,都是在构建一个更坚固、更慈悲的道德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