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生无常(二)

每当我看到一些名贵树种被栽种海岸边、街道旁和公园里,常常会被那些园林工人的行为所感动,是他用自已的辛勤劳动在美化和妆点着城市,使我们这些生活在城里的人能有一个绿树成荫,植被茂盛的家园去享受。

可是当我读过熊培云的《一个村庄的中国》,听了他为家乡古树被盗卖而发出的呐喊,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原来,那些被栽种在海岸边、街道旁和公园里的参天大树,并非都是来自苗圃,并非都是来森林,许多是来乡村!

熊培云的故乡江西小堡村,是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村里几棵上百年的古树,是全村人灵魂的寄托。

熊培云说:“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有一些难以割舍的人与事。对我来说,最能牵动我的故乡之物,便是村边晒场上那棵老树。它有几十米高,不仅在我孩提时代给了我昂扬挺拔的斗志,同样见证了这个村庄的几百年历史;而当我有朝一日离开故土、远足他乡,它又是那样温情滿满,成为游子望乡之时的归所。没有树,土地就会失去灵魂。在我眼里,晒场边上这棵高大挺拔的古树之于这个村庄的价值,无异于方尖碑之于协和广场,埃菲尔铁塔之于巴黎。”

可是就是这样一棵代表村庄灵魂的古树,被树贩子里应外合在光天化日之下给挖走了。挖走之后被卖到城里,或栽种到某个城市的街道两旁,或栽种到公园的某个角落。

然而,从安静的乡村来到繁华的城市,这些远道而来的大树并未感到丝毫的惊喜,有的只是惶恐和不安,有的只是感叹树生无常。它们过惯了乡下的恬静生活,受不了汽车尾气的熏染,受不了汽车喇叭的大声喊叫,更受不了夜晚那恍若白日的路灯照耀……

它们的同伴,许多因为过不了这种奢侈的都市生活,选择了以死谢幕,免强活下来的也不到百分之五十。学者熊培云曾感叹地说:“庐山白鹿洞书院有一副对联,‘傍百年树,读万卷书。”,可叹的是,和许多珍爱家园的朋友一样,我们能读破万卷书,却无力保护这百年树。”伤感之情,跃然纸上。

不由得想到,这些移来的大树虽然美化了城市,却带走了乡村的灵魂。让那些在异乡的游子,无家可归。到什么时候,城市才能靠自己的苗圃培育出自已的树,不用钱去买那些挖自乡村的树,不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也许就实现了城乡之间的和谐。

庄子说:子非鱼,而安知鱼之乐?我们不是树,当然也不知道树的喜怒哀乐。但是我们知道人的喜乐,知道人会对树寄托情感,就像熊培云对家乡那棵老树那样。

有时候我会想,人对树的喜爱可能超过了对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喜爱。昆德拉说:“要违背一个死者的意愿是多么容易。如果说有时候人们服从于他的愿望,那也不是出于恐惧,出于被迫,而是因为人们爱他。假如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农求他的儿子不要砍掉窗前那棵老梨树,那么,只要儿子还能在心中怀着敬意回忆起父亲,梨树就不会被砍掉。”

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敬畏,不仅是对死去的父亲敬畏,也是对活着的老梨树的敬畏。这时候的老梨树变成了父亲的化身,以它鲜活的生命轮回着那位父亲死去的灵魂。

人生无常,树生亦无常。人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树在比其强大不知多少倍的人面前更无掌控自己的命运。

让我们善待每一棵树吧,不管它是长在城市还是来自乡村,我们都应像那个老农的儿子,敬畏父亲和敬畏那颗老梨树一样,敬畏我们身边的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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