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的故事,想要记录一下父亲。
我也觉得应该是要写父亲。
我想父亲应该是一个典型的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着前进的农民。他是一个70后,见证了这个时代每一步重大的变革,同时又是被这个时代所强迫着前进着,他也在试图尝试着改写命运,在无数个夜晚想着无法求学带来的遗憾和悔恨。
父亲在家里面排行老六,是祖父的第二个儿子。在那个食不果腹的时代,人们总觉得有个儿子是家里面的一个劳力,多个儿子多一些工分吧。我是一个90后,关于工分的信息我是没有的,只是依稀记得老一辈的人经常谈论这个工分。后来,我查了一下工分是用于衡量工作量或贡献的量化指标,主要就是在人民公社时用来量化大家工作量的一个指标。所以那个时候,可能多生孩子是多一份生存的基础吧。不过,老辈们在谈论这个事情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带着些许恨意和不屈的,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子的,看似相对公平的东西在具体的个体上是不公平的。
当然,在这个小家庭里也是充斥着不公和偏心。这是这个时代普遍的一个缩影吧,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刻板着小农思想的经书。在这本经书上只有“吃”这么一件大事,必须要“多吃多占”,确实饿怕了,只有土地能带给自己一份安全感。这份安全感在当时我想应该用金钱都无法兑换的,有个很典型的故事:大水来的时候,有个人抱着一个南瓜,有的人抱着一堆金条。但是抱着南瓜的那个人活了下来了。不得不说那个时代“吃”这个事情真的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认知。时代的洪流会告诉我们,有金条的那个人,他不但可以拥有南瓜还可以拥有冬瓜。
父亲的童年是不幸的,在祖父的讲述中,父亲经历过一场大火。在那个连一根茅草都要留下来遮风挡雨的时代,这对家庭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当时是一个邻居不顾大火,把父亲丢了出去,就这么救了父亲一命。父亲在这场大火中失了神,受到了惊吓,经历了种种才缓过来。当年祖父在讲述在这件事情的时候,全程都是在歌颂着自己的伟大和不屈,作为一名伟大的父亲,没有被困难喝退,他继续操持拯救着这个脆弱的家庭。这是祖父口中对于父亲童年的讲述,我记忆中父亲的童年就是一场大火,一场在他心中一直燃烧的熊熊大火。
后来,当父亲有了我以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予我一身。父亲没有讲述过童年的这场大火,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念叨着他心中忿忿不平的怒火吧。他的青春开始逐渐拨开云雾,去接触到一些新的东西。他渴望知识,渴望脱离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对祖父来讲是生存的根基,可是对他来讲是束缚的泥潭,让他窒息的沼泽,让他焦虑的牢笼。当时的父亲,是忿忿不平,心中这股火,多年以后都在燃烧,只是换了一个形式,成了遗憾不甘的泪水。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悲哀,什么都没有“吃”这个字重要,父亲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在那个连初中都需要升学考试的时代,他都能一路过关斩将。他渴望着学习和改变,他希望能够有着通往小村之外渠道的桥梁。祖父的眼光只停留在这片窄窄的山沟,可能什么都没有回家帮着打一背猪草来的实在。对于教育来讲,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投资行为,能否看到效果?不知道、能否换来年关底下桌上的一盘肉?不知道。那些书本没有地里多收的两粒小麦来得实在——书本中的小麦是理想,地里面的小麦才是生活。
后来,为了所谓的一技之长,生存之本。祖父让父亲跟人学了篾匠。在四川,人人都是可以当篾匠的,编个背篓,编个筲箕等等,属实算一个有点门槛但是不高的技术活。大伯学的是泥水匠,也是一技之长吧。而祖父自己是一个石匠,那个年代没有挖掘机,修房子打地基都是靠的石匠。后来大家流行起来了砖瓦房、小洋楼,曾经固执的老石匠在时代的面前无奈选择了一些与时俱进的东西。话说来,父亲的那门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是用一竹一缕编制了我整个快乐的童年。在大家都还在为了裹腹节衣缩食的时候,我尝过果冻、吃过泡面、喝过可乐,在本不属于大多数人的消费的物质,父亲竭尽全力的给我了。我们当地人晒东西,都会垫一个叫“垫子”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全部用竹编交叉编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的竹垫子,一张大概5平米,用了这个东西晒作物,会干的很快,不会被雨水冲走。在每家每户的坝子都是泥地的时候,这个东西几乎是每个农家必须可少的东西。要知道在农村,夏天的一场暴雨如果带走了没有及时收起来晾晒的作物,那是要上农村最高法庭的。能解决的方案,一个挨打受训,一个是985或者211的录取通知书。这是我们这个年代很多孩子的噩梦,很想睡午觉,但是又担心下雨。多年以后,人们开始流行起来了水泥地,小楼房,父亲的手艺逐渐是没有了市场,反而大伯成了一个大师傅。
时至今日,父亲对祖父当初断绝他求学的行为都还表达着不满,这是他心中最深的刺。那个时代的家庭,每一分一厘可能都巴不得揉碎了煮汤分散一下吧。父亲在祖父那里没有得到什么帮助,祖父的心倾斜向了大伯。我想,月球上的土会记得第一个到达的人,第二个到达的人显得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或许,故事到这里,会有期待的转折。可惜没有,父亲终究在初中读完了一年以后就辍学了。然后开始了,他无休止的劳作生活,时至今日还在机械的劳作着,对于劳作这个事情已经镶嵌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就像是一台已经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唯一的念想可能是他满怀着自己寄托的儿子吧。后来,我也成为了父亲,可我却没有父亲的责任感和优秀。曾经,我试图逃离的那个山村,却是父亲最终一辈子的坚守。
父亲不止一次的训导我,要走出去这个地方,不能像他这头老黄牛一样面朝着黄土一捧一捧的拾掇着自己的希望。可是我觉得父亲更像是一架水车,一架永远不知道停歇和疲倦的水车。年轻的时候,面对浪潮,奋勇向前,用着自己饱满的青春热情去冲击。可是,现在他老了,已经看尽了夕阳下那抹田埂上跳跃的桑椹?静静的,恬淡的,守护着祖父留下的老宅。水车还是水车,吱吱呀呀的作响,和孙子吱吱呀呀的学语形成了对比。曾经的父亲,满怀着希冀,如今的父亲,看淡了一切,觉得孩子的世界美好幸福就行。
以后,我也会老去,我也会有孙子孙女,我是否会像父亲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祖父。父亲,认为我的生活是幸福的,从小被他用极致的一种父爱包裹着长大的。时至今日,我依旧被父亲呵护的特别好。心情烦闷,向着父亲倾诉的时候,他都不语。回老家的时候,餐桌上总会有城东农贸市场门口的那家甜皮鸭、也会有那家农贸市场的手工榨菜,更会有一年四季的黄皮甘蔗。
父亲是乐观的。20年的时候,因为胰腺炎,被医院下了很多次的病危通知书。曾经,我的恩师对我讲,我一张试卷只有我名字的那两个字是最好看的,或许我这一辈子写好自己的名字就已经很棒了。当父亲的病危通知书一遍又一遍的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名字写的及其歪扭。当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填上“父子”那一刻,这两个字想一把镰刀反复钝割着我的内心。刚开始的三天,是我生命里最难熬和漫长的时间,当医生说着三天的关键性,我脑袋空白的。我想过哭泣,可母亲还淡然的守在病床边。他们携手走过了20多年的风雨,我不知道这期间他们有经历过多少的大起大落,可是到了这个时刻,似乎没有什么是能阻止他们之间感情的,病魔也不行。病床中的仪器滴答滴答的,我心里默数着这个频率。我知道生活的不易,可是没有想到它会这么的困难。当我看着一生性格恬淡的父亲,满身插满了各种仪器,就像是一条一条的锁链在束缚着他。
是啊,父亲的一生有太多的锁链。年轻时,因为家境和家长观念的落后愚昧锁住了他追逐梦想的道路,中年因为孩子的未来,一直劳劳碌碌,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又被病痛裹挟着。当时,邻居们知晓了以后,都在感慨父亲的不易,快要享福的年纪遭遇病痛。可是,父亲还没有享过我的福。父亲的一生,背负了沉重的枷锁,真的如同过山一样,走过了一座山,还是继续着另外的一座山。大概是2010年左右吧,为了这条路好走一些,父亲在成都花了半年多的时间考了一个驾照。这是他第二次人生选择一个一技之长,在那个汽车都不是特别多的年代,考驾照是一件很难很贵的事情。这一次的手艺,是在母亲的支持和他自己的抉择下选择的。这么的,父亲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送货司机生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逐步改善了家里面的条件,还清了一些债务,家里面开始了有了一些存款。第二次的人生抉择,父亲是开心的。现在都会有跟我讲诉着这个抉择的事情,有时候自己的人生抉择还是要自己把握。多年以来,我自己人生的选择,每个十字路口的方向,父亲都不会干涉我,他只会淡淡的讲一句:“不要怕,最起码我和你妈还给你撑着的,大不了从头再来”。当我纠结其它失败的案例时候,他已经为了找到了很多身边成功的范本,而且那些范本是那么的真实,就在身边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有的范本其实是父亲杜撰的。世界上最好的人生导师,就是我的父亲吧。
父亲的故事还有很多,说不完道不尽。我希望在老家的地坝边上,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讲述着,那个年代的故事。或许当第一滴露水从草尖滑落的时候,朝霞在东边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