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齐——鼎革之年(014)

南北朝—齐——鼎革之年(014)
话说公元486年正月初一,北魏首都平城举行盛大朝会。19岁的孝文帝拓跋宏第一次穿上了正式的衮冕礼服。这是他向汉化改革迈出的又一步。他想告诉所有人:咱们北魏不再是草原部落,而是中原正统王朝了。
可北边的邻居柔然不给面子。正月二十,柔然骑兵就南下骚扰北魏边境了。柔然是草原上的老对手了,他们趁着冬天草枯马瘦的季节来抢掠,这是常态。
南边更热闹。就在同一个月,浙江一带爆了个大新闻——唐寓之造反了!唐寓之何许人也?他是富阳人,祖上几代都搞迷信活动,在民间有点影响力。当时南齐朝廷正在清查户籍,要揪出那些冒充士族逃避赋役的“诈冒户”。这活儿可得罪人,很多平民百姓被划为“却籍户”要补缴赋税甚至服徭役。
唐寓之瞅准这个机会,振臂一呼,那些对清查户籍不满的人纷纷响应。他带着这帮人攻下钱唐(今杭州),周边吴郡的好几个县令吓得弃城逃跑。
这唐寓之也是膨胀得快。刚拿下钱唐,就在那里称帝了!不仅立了太子,还设置百官,封了一大堆官。他派手下大将高道度去打东阳(今金华),还真打下来了,还把东阳太守萧崇之给杀了。这萧崇之可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正经皇亲。
唐寓之另一路军队由孙泓带领,往山阴(今绍兴)方向打。到了浦阳江边,被浃口戍主汤休武带兵击溃。这说明唐寓之的队伍战斗力其实不咋样。
齐武帝萧赜听说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称帝,那还得了?立刻派了几千禁军,还配了几百匹马,往东镇压。朝廷正规军一到钱唐,唐寓之那群乌合之众看到骑兵就腿软,一仗就垮了。唐寓之被活捉斩首,其他郡县也陆续平定。
但故事还没完。朝廷军队打了胜仗后,有些士兵觉得该捞点好处,就在当地抢掠百姓。消息传回建康,齐武帝大怒——我让你们去平叛,不是让你们当土匪!下令把带头的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拉到街市上斩首示众。左军将军刘明彻也被免官削爵,发配到东冶做苦工。
这里有个细节:陈天福可是齐武帝宠爱的将领。连他都杀了,朝廷上下都震动了——皇上这是动真格的!齐武帝还派通事舍人丹阳人刘系宗随军慰劳,走访所有遭叛军波及的郡县,宣布:百姓中被叛军逼迫参与的,一律不予追究。
这一手硬一手软玩得漂亮:对抢掠百姓的官军严惩,对受裹挟的百姓宽大。既整肃了军纪,又安抚了民心。可见齐武帝政治上相当老练。
闰正月末,南齐立皇子萧子贞为邵陵王,皇孙萧昭文为临汝公。这是常规封王,但萧昭文后来还真当了皇帝(海陵王),虽然只是个短命傀儡。
这时氐族首领杨后起去世。氐族聚居在仇池,夹在北魏和南朝之间,经常两头讨好。杨后起死后,南齐诏令白水太守杨集始继任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集始是前任首领杨文弘的儿子。杨后起的弟弟杨后明任白水太守。

  有意思的是,北魏也封杨集始为武都王。杨集始干脆跑到北魏朝见,北魏任命他为南秦州刺史。这手两头讨好的把戏,是夹缝中小政权的生存智慧。
  二月初七,南齐立皇弟萧銶为晋熙王,萧铉为河东王。这些都是巩固宗室势力的常规操作。
  咱们再把视线转回北方。北魏这一年干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推行“三长制”。这事儿得从头说。北魏以前实行的是“宗主督护制”。啥意思呢?北方战乱多年,老百姓为了自保,往往几十家甚至上百家聚在一起,推举个头儿,筑个堡垒,形成自治小团体。北魏入主中原后,没能力直接管到每家每户,就承认这些宗主的统治,让他们负责管辖境内的百姓,代收赋税。
  这就出问题了。第一,国家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口,因为宗主们往往隐瞒户数,三五十家才报一户。第二,宗主对依附百姓剥削很重,百姓日子难过。第三,中央财政吃紧,因为大量人口和赋税被宗主截留了。
  有个叫李冲的官员给朝廷上了道奏疏,建议恢复古代乡党制度:五家设一邻长,五邻设一里长,五里设一党长。这些长都选本乡本党中强干谨慎的人担任。邻长免一人徭役,里长免两人,党长免三人。三年没过错,还能升等级。
  赋税方面也改革:一夫一妇,每年缴帛一匹、粟二石。大致上,十匹帛中,五匹作为国家正税,二匹作为附加税,三匹作为百官俸禄。此外还有些杂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允许一个儿子不服役。孤儿、老弱病残、穷得活不下去的,由三长负责轮流供养。
  这方案一提出,朝堂炸锅了。中书令郑羲等一帮老臣都说不行。太尉拓跋丕说得委婉点:“这法子对公对私都有好处,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清查户口百姓肯定劳苦抱怨。不如等到冬天再派使者推行?”
  李冲很坚持,他引用《论语》里的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老百姓你让他们跟着做就行,不用让他们完全明白道理。他说:“如果不趁征收赋税的时候推行,百姓只看到设三长、查户口的麻烦,看不到均平徭役、减轻赋税的好处,心里肯定怨。不如就在征收赋税的时候推行,让他们亲眼看到赋税公平了,既明白这事的好处,又实际得利,推行起来就比较容易。”
  这话今天听来有点刺耳,但在当时是主流观念。多数官员还是反对:“九品差调实行很久了,突然改法,恐怕要乱。”关键时刻,文明太后冯氏发话了。这位老太太是孝文帝的祖母,实际掌权者。她说:“设立三长,征收赋税就有了固定标准,被豪强隐匿的户口可以清查出来,侥幸逃税的人也能被制止,有什么不可以!”
  二月下旬,北魏正式颁布诏令,建立党、里、邻三长制,重新核定户籍。刚开始老百姓都发愁,豪强尤其不乐意——这不明摆着要从他们手里夺人夺利嘛!但推行一段时间后,效果出来了:国家征收赋税反而比原来节省了好几倍的费用,上下都安心了。
  为什么省钱了?因为过去宗主们中间截留太厉害,现在国家直接管理到户,虽然税率可能低点,但征税面广了,实际收入反而增加。而且百姓负担相对公平了,社会矛盾缓解。这是北魏汉化改革的关键一步,为后来孝文帝全面改革奠定了基础。
  到了三月,柔然派使者牟提到北魏朝贡。但这是个幌子——当时敕勒部(高车)叛变柔然,柔然可汗伏名敦正亲自带兵征讨,一直追到西边沙漠。柔然是怕北魏趁机捅它屁股,所以先来示好。
  北魏内部为此争论不休。左仆射穆亮等人主张:“趁柔然主力西征,咱们出兵端它老巢!”中书监高闾反对:“秦、汉时代天下统一,所以能远征匈奴。现在咱们南边有南齐这个敌人,怎么能舍弃防备深入柔然腹地?”
 孝文帝表态了,他引用老子的话:“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接着说:“先帝屡次出征,是因为还有不肯臣服的敌人。如今我继承太平基业,怎么能无缘无故动武?”于是厚待柔然使者,送他回去了。
  孝文帝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心里明白:北魏现在重点在国内改革,不想两面树敌。而且打柔然确实风险大,草原作战补给困难,万一南齐趁机北伐就麻烦了。
  南齐那边也有边疆问题。夏天,湘州蛮族造反。刺史吕安国有病在身没法讨伐。七月,朝廷改派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湘州刺史,平定叛乱。柳世隆是南齐名臣,文武双全,他出马很快就搞定了。
  从四月开始,北魏搞了一系列文化制度建设。四月初一,制定五等公服制度,不同等级的官员穿不同制服。四月初四,孝文帝第一次穿着正式的法服、乘坐御辇到西郊祭祀。这是把汉族王朝那套礼仪制度搬过来了。
  六月、七月,孝文帝两次去方山。方山是文明太后选中的万年吉地(陵墓所在地),他在那里规划建设太后陵寝。这既是尽孝,也是在宣示太后权威。八月,给尚书五等爵位以上的官员配发朱衣、玉佩和大小组绶——又是一套汉族官僚的行头。九月,兴建明堂、辟雍。明堂是天子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地方,辟雍是皇家学堂。这都是汉族王朝的标志性礼制建筑。
  到了十一月,讨论确定地方官按管辖户数发给俸禄。这制度挺合理:管辖户数多,事务繁重,俸禄就高;反之则低。既体现差别,又激励官员招抚流亡、增加户口。
  十二月,北魏把“中书学”改名为“国子学”。别小看这改名,意义深远。“中书学”是北魏前期设立的,主要培养鲜卑贵族子弟;“国子学”是汉族王朝最高学府的名称。这一改,标志着北魏教育体系全面汉化。
  同一年,北魏重新划分州郡,全国设38个州,其中25个在黄河以南,13个在黄河以北。黄河以南州数明显多于以北,说明经过百年发展,北魏经济文化重心已经南移,中原地区重新成为核心区域。
  回看公元486年,在南朝,齐武帝萧赜在位的中期,南齐国力达到鼎盛,但社会矛盾也在积累。唐寓之起义表面是反对清查户籍,深层反映的是士族门阀制度造成的严重社会不公——少数士族垄断政治经济特权,庶族寒门上升通道狭窄,底层百姓负担沉重。齐武帝能迅速平定叛乱并妥善善后,显示了他的政治能力,但根本矛盾没解决。
  在北朝,北魏在文明太后和孝文帝主持下,正处在大改革前夜。三长制、均田制、官僚制改革、礼乐文化建设……一系列汉化措施有条不紊地推进。目的很明确:把鲜卑部落式的北魏,改造为中原正统王朝。这些改革会触及鲜卑旧贵族的利益,为日后矛盾爆发埋下伏笔,但方向是顺应历史潮流的。
  南北之间,大体维持和平,但边境摩擦不断。柔然、敕勒、氐羌等少数民族在两大政权间摇摆求生。这种多势力博弈的复杂局面,是南北朝时期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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