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对院子的念想就植根在我的心底,像一粒种子一样,一有雨露,便要冒头。不是为了跟风,更不是为了排场,只是想有那么一方小天地,脚踩在地上是实的,抬头望天空是全的,能听得见风声,晒得着太阳。这种执念说不清道不明,却一直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后来细细回想,院子的好处纵有千般,但于我而言,这份执念,最初还是源于童年那些遥远而温馨的老院记忆。

故乡的老屋是一幢座西朝东的石头院落:青石外壁的五眼窑洞与三间平房,石板铺就的地面,石条垒起的院墙,处处都镌刻着老石匠留下的岁月印记。院中央有一盘古朴的石磨,院东侧是高大的石砌门楼,院南侧的山坡上,遍布枝繁叶茂的桃、杏、梨和核桃树,花开时节,满坡飘香。屋后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门前是平整开阔的街面,井台、石碾和石臼伫立其间,一条蜿蜒的小道由街面伸延,通向了山外的世界。
最热闹的年月,院里住着伯父、叔叔和我家三户人家,近二十口人同住一院,和睦相处,朝夕相伴。吃饭时,人人端着碗,从东屋串到西屋,饭菜香混着欢声笑语,飘满庭院;夏日夜晚,一家人围坐院中乘凉闲谈,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晚风轻拂,格外清凉。冬日里,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把冷清的院子闹得热气腾腾。我就在这方古朴的老院里,度过了简单又快乐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如果说老家是热闹温暖的人间烟火,那么十多里以外的外婆家,便是藏着古韵的旧时人家。那是一个很大的古村落,村里有戏台,有剧团,还留存着许多规整考究的老宅院。清一色青砖灰瓦,高翘的飞檐挑着岁月,门楣上雕着花鸟纹样。一座座宅院门前,或石柱粗壮挺拔,或木柱沉稳庄重;大门外立着上马石,墙上嵌着拴马环,一眼望去,气势非凡。

外婆家的院子坐落在古朴幽深的胡同里,是曾外祖父从大户人家购置的青砖二进院,属典型的晋商民居格局。里院、外院错落有致,正房为三眼砖砌窑洞,敦厚沉稳;两侧厢房青瓦覆顶,木构精雅,檐角脊线平直端方,透着晋地民居特有的朴拙大气,里院外院,都带着老宅子独有的沉稳与规矩。
我长大后游历晋中,见到乔家、曹家、常家和王家那些赫赫有名的晋商大院时,心头总会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一瞬间便会想起外婆家的老院。虽然格局大小相去甚远,但那青砖黛瓦、深院老宅的味道,竟是那般相似。
记忆里,童年的我几乎每年正月都在外婆家度过。我和一众表兄弟、表姊妹聚在一起,白天捉迷藏、堆雪人、放鞭炮,夜晚看戏、逛灯、看焰火。我对戏曲的热爱,正是从那时埋下的根。最初看的是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后来渐渐有了传统老戏《杨门女将》《十五贯》《打金枝》等。那个年代经常停电,可演员的唱腔、乐队的伴奏,依旧听得格外真切清晰。戏台上悬着的那些汽灯,竟是那样明亮。
后来参加工作、结婚成家,搬进了干净明亮的楼房。看着精心挑选的家具和一应俱全的家电,不由感叹时代的飞速发展,也感恩现代生活带来的舒适与便利。可日子久了,心里总觉得欠缺点什么。关上门,一方天地就只剩四面墙壁;窗外是别人家的阳台,楼下是车流不息的街道。脚下踩着光洁的地板,总像隔着一层,不接地气;抬头望天,也只有一方小小的窗框,接不住那敞亮的天光。
于是第二次换房时,我特意选了一套邻近山坡的楼房。推开窗户,春来草木青青,夏日满目葱绿,秋染漫山丹彩,冬覆白雪皑皑。不少朋友劝我换一套宽敞的高层电梯房,我也曾动过心,最终却未成行。一是心已安定、不愿再轻易变动,更重要的,是我难舍这一窗四季分明的景色,难舍这一片触手可及的山野风光。

只是,眼前的景致再美,终究是隔着一层玻璃的远望,没有触手可及的泥土芬芳,没有推门而入的草木温情,更没有一方能让心真正安放的院落。这份难以言说的缺憾,让我寻找一方小院的念头,再一次悄然萌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