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壮的声音还悬在半空中,我甚至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余光里,小白原本雪似的尾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死灰,那颜色沿着脊背向上蔓延,像一块被墨渍染透的棉帛。它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线,喉咙里挤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尖啸,不是猫叫,倒像是某种古旧铜器被骤然撕裂。
“伤口的事回头说!”我几乎是吼着打断大壮,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脚掌刚踏出门槛,一股腥甜的风就劈面而来,那风不似寻常的风,黑沉沉的,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卷着尘土与落叶,在院子中央拧成一道旋转的涡旋。小白的惊叫声戛然而止,它那团正在变色的身子像一片被狂风掳走的羽毛,瞬间被黑风裹了进去。
“小白!”我心脏骤停,顾不上身后大壮的惊呼,拔腿就追。那黑风移动得极快,贴着地面掠过巷口的青石板,带起的碎石子打在腿上生疼。我拼了命地跑,风衣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肺腑里像灌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奇怪的是,黑风奔逃的方向并非巷外的大马路,而是朝着巷子深处那片早已废弃的老宅子。
就在我即将追出巷口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黑风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钻进了老宅子那扇爬满常春藤的破门里。而那扇门,明明半个月前我路过时,还被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从里面闩着。
我踉跄着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老宅子的门虚掩着,门后漆黑一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它的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板,与我遥遥相对。
而小白的气息,就在那片黑暗里,微弱,却又无比清晰。
那一脚裹挟着我所有的急火与蛮力,狠狠踹在老宅子虚掩的门板上。预想中门板碎裂或洞开的声响并未传来,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头的粗糙纹理,而是一片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按在了一块淬了冰的琉璃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作用力骤然从门板上爆发,像一柄无形的巨锤,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怎么回事
“砰!”
重重的撞击声在巷尾响起,我的后背狠狠磕在一堵斑驳的土墙上,整个人顺着墙面滑落在地,眼前金星乱冒。十多米的距离,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我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再抬眼望向那扇门,它依旧虚掩着,仿佛刚才那股能将人震飞的力量从未存在过。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门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正在缓缓流转,像一层透明的茧,将整座老宅子包裹得密不透风。
“小白——!!”
嘶吼声撕裂了巷尾的寂静,带着血沫的腥气,也带着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绝望。可那虚掩的门板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啜泣。
反作用力带来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疼。视线开始模糊,老宅子的轮廓在眼前扭曲成一片昏黑,小白那团正在变色的身影,最后一次在脑海里闪过。
我想撑着地面站起来,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聚不起来。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淹没的孤岛,一点点下沉,下沉。我被击晕了过去。
悬在半空的小白浑身一僵,雪白色的皮毛此刻已大半染成灰黑,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还在黑风的裹挟里亮得惊人。它弓着身子,利爪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喵呜,分明是想挣破束缚,扑到我身边。
可就在它即将挣脱黑风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老宅子的上空炸响——那声音不似人声,也不似兽鸣,像是无数根冰棱在摩擦,又像是古老的钟鼎被骤然敲响,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给我站住。”师傅说:
他没事,
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像碎冰砸在青石上。悬在半空的小白浑身颤抖,灰黑相间的皮毛根根倒竖,却依旧死死盯着巷尾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与不甘。
“难道你就这么在乎他?”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小白的软肋。它的身体猛地一滞,抓挠的利爪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就是死在了人类的手里。”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就是因为太过相信人类,才落得那般下场。你这是要重蹈覆辙吗?”
父亲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一团温暖的橘色,是记忆里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最终鏒死在人类的手上,小白的瞳孔骤然收缩,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滴落在黑风里,瞬间便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它望向望舒的目光里,添加了几分坚定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师傅,他不会的,师傅。小白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那声音陡然转厉,像一道惊雷劈开黑沉沉的天幕,震得整座老宅子都微微震颤。悬在半空的小白浑身一哆嗦,灰黑的皮毛下,肌肉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却再也不敢有半分挣扎。
“你的父亲,不也是那般相信人类吗?”冰冷的语调里,淬着化不开的怨毒与恨,“他曾说人类之中,亦有良善之辈,曾将一颗真心捧到人类面前,可最后呢?”
小白的身子猛地一沉,黑风像是察觉到了它的颓唐,竟微微松了些束缚。它的脑袋无力地垂着,琥珀色的眸子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与望舒倒在门口的身影,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撕扯着它的每一根神经。
“他用性命换来的教训,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它回想起和父亲之间的点点滴滴,
恰在此时,师傅袖袍一扬,那团缠绕在小白周身、如棉絮般翻涌的烟雾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白猫蜷缩颤抖的身躯。
不等小白有半分喘息,师傅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黝黑的长鞭,鞭梢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一下下抽在小白身上。白猫疼得弓起脊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哀鸣,唯有一双金瞳在昏暗里燃着倔强的光。
师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要将这血的教训刻进小白的骨血里:“你给我记好了!你的父亲,就是因为对人类太过轻信,才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记住!你必须记住!”
小白心想,我不会像父亲那样的,它也深深记住了师傅的叮嘱,
在看它的师傅也是很无奈的,,
师傅的鞭梢最终无力地垂落,黝黑的长鞭在地面拖出一道细碎的声响。他望着小白身上渐渐浮现的血痕,眼底的厉色一点点褪去,余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无奈与疲惫。
长鞭被他随手收入袖中,动作间带着几分力竭的颓然。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似是妥协,又似是最后的嘱托:“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但愿……你没有选错人。”
师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尾音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绝不可再用你的能量,去化消他的伤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锁住小白那双染着水汽的金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的力量是用来护己,而非惯着人类的软弱。这是底线,亦是你我之间最后的约定。”
切记,切记。
师傅话音落定,袖袍便随意一扬,指尖带着尚未散尽的灵力,冷冷吐出两个字:“你去吧。”
“但作为惩戒——”他话锋陡然一转,指尖一道幽光疾射而出,精准没入小白的尾尖。白猫只觉尾椎一阵刺痛,原本雪白雪亮的尾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华光,化作了暗沉的灰色。
随着师傅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整座建筑又恢复原有的面貌,小白走出房子
小白踉跄着冲出房门,雪白色的毛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那条新化的灰色尾巴在身后狼狈地甩动。它一眼便望见了倚在廊柱边的望舒,他半睁着眼,意识似醒非醒,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白猫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它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也顾不上师傅那句冰冷的告诫,只拼了命地朝望舒奔去,金瞳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怜惜。
我脑中的混沌如潮水般退去,意识清明了大半。视线刚一聚焦,便死死锁在了朝我奔来的小白身上,连声音都破了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小白!小白!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踉跄着起身,顾不上浑身的酸软,扑过去想要触碰它,指尖却在离它毛发寸许的地方顿住。那雪色皮毛上的血痕刺得我眼睛生疼,尤其是那条突兀的灰色尾巴,更是让我心头一紧,语无伦次地追问:“你怎么回事?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条尾巴……那条尾巴又怎么了?”
急切的关心堵在喉咙口,化作一连串语无伦次的问句,每一个字都裹着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担心,它回答到没事,没事,皮外伤。
“小白!
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我声音发颤,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撑着身子就要往起站,“我这就去找他拼命!”
小白抬眼望我,金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它张了张嘴,却迟迟不肯出声,最终还是在我焦灼的目光里,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的师傅。”
它也太狠了,
“什么?你的师傅?!”我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胸腔里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着翻涌,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烧起来,“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把你伤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伸手想去抚摸它身上的血痕,却又怕碰疼了它,指尖悬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目光扫过它那条彻底变灰的尾巴,心口的疼更甚,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还有你的尾巴……他连这个都不肯放过你吗?”
“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师傅!”我声音里的惊怒未消,更多的困惑却涌了上来,死死盯着小白那双垂落的金瞳,“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对你下这么重的手?连你的尾巴都……”
我话到嘴边又顿住,看着它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心头的火气又压过了疑惑,咬牙道:“就算是师徒,也没有这么糟践人的道理!不对,是糟践猫的道理!”
小白的脑袋垂得更低,金瞳里的光忽明忽暗,显然心乱如麻。它猛地抬起爪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重音:“行,你别说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它甩了甩那条灰扑扑的尾巴,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去吧,回家。我……我慢慢跟你说。”
回家的路被月光拉得悠长,小白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那条灰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它的金瞳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声音低缓,像是在翻检一段落满灰尘的记忆。
“师傅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小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父亲走了之后,是他接手教导我,把我从一只连灵力都不会控的小猫,一点点带大。”
它顿了顿,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划着圈,那些关于师傅的温柔片段,明明就在脑海里,却怎么也说不真切。它避过了师傅为何性情大变的关键,也没提父亲离世的真正隐情,只是断断续续地,捡着那些师傅对它好的片段说:“他会给我寻最鲜美的灵鱼,会用灵力帮我暖身子,会在我练术法受伤时,小心翼翼地替我疗伤……那时候的师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说到最后,小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望舒,尾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回家的路被月光拉得悠长,小白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那条灰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它的金瞳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声音低缓,像是在翻检一段落满灰尘的记忆。
“师傅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小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父亲走了之后,是他接手教导我,把我从一只连灵力都不会控的小猫,一点点带大。”
我心头的焦灼被小白这番话熨帖了几分,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没事的,不管是什么事,咱俩一起扛,一起走。”
说话间,熟悉的巷口已经近在眼前,家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可还没等我们走到门口,我便一眼瞥见了倚在门墩上的三道身影——为首的是大壮,他身边站着阿强和阿达,看见我回来,
大壮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身后的阿强和阿达也紧随其后,脸上的神情和往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要么咋咋呼呼要么爱答不理的两人,此刻竟齐齐躬身,双手抱拳作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里,藏着掩不住的谄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壮已经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望舒哥!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哥仨等你好半天了,小白怎么样了忙着说,我说没事了,抱起小白回到了家里,大壮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几人也跟了进来
阿达和阿花也连忙附和,头点得像捣蒜。
我被这阵仗闹得一头雾水,连忙摆手催问:“你们几个到底还有事吗?咱有话直说。”
阿达刚想开口,就被身边的大壮抢了先。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哎呀望舒哥,确实有点小事想求您。自从您帮我把那笔钱连本带利要回来,还把那帮催债的打得落花流水,我们哥仨对您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想跟着您混,以后鞍前马后地伺候您,您看行吗?”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事儿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母亲独自在家,我本就时时挂心,有大壮他们几个守着,日常里能搭把手照料,我也能少些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老黑那人心狠手辣,保不齐哪天还会找母亲的麻烦,有他们盯着,能第一时间给我报信,也能多一层保障。
这么一想,我便不再犹豫,对着还在躬身作揖的三人点了点头,沉声道:“行,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