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点

第四章
那块尖锐的碎片深深刺入林涵的指尖,鲜血的温热与碎骨的冰冷在皮肤上交织。阁楼里,那些由沙粒拼凑而成的扭曲人形正无声地尖叫着,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林涵没有逃避。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块带着血迹的碎片塞进大衣口袋,抓起桌上那本蓝皮账本,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推开了老宅沉重的大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像密集的子弹般砸在他的脸上。远处的海面彻底失去了白日里风和日丽的伪装,化作一头咆哮的黑色巨兽,掀起几米高的狂浪,狠狠拍打着礁石。
退潮了。
林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野狗滩上。锋利的礁石划破了他的裤腿,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脑海里只有沈曼账本上那句轻飘飘的判词:“我才是那个写诗的人。”
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压抑中枯萎的诗人,原来,他不过是沈曼用来完成她疯狂诗篇的、一具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沈曼……你到底把我变成了什么!”林涵在狂风中嘶吼,声音瞬间被海浪的轰鸣撕碎。
他来到了照片上那片荒芜的礁石滩。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疯狂摇晃,切割着浓重的黑暗。他蹲下身,不顾冰冷的海水浸透膝盖,徒手在那些布满藤壶和锋利边缘的礁石缝隙里疯狂地挖掘。
指甲劈裂了,鲜血混着泥沙流下。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林涵屏住呼吸,用力将它从淤泥中拔了出来。
那是一截被海水腐蚀得发黑的、生锈的铁管。铁管两端被死死焊住,像是一个微型的、坚不可摧的棺材。
林涵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尖锐的碎片,用力撬开了铁管一端已经锈穿的缝隙。
“吧嗒。”
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卷掉了出来。
林涵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一层层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碎裂的画纸。
那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画面上,是一个站在狂风巨浪中的年轻女人。她穿着四十年前流行的碎花长裙,长发被海风吹得狂乱飞舞。她的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碎裂的沙漏。
无数尖锐的贝壳碎片从沙漏中倾泻而出,像一场黑色的暴雪,将她整个人淹没。
而在画面的最下方,用极其潦草、近乎癫狂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致我懦弱的爱人林涵:当你看到这幅画时,我已经替你完成了第一首绝句。别怕,海浪退去的时候,我会把那些不听话的沙子,全都扫进你的身体里。”
林涵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在那一瞬间,闪电撕裂了夜空,将整片野狗滩照得惨白。
林涵看到了。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海浪中,站着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她的背影和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她正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在闪电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那是沈曼。
不,那是四十年前、年轻时的沈曼。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充满掌控欲的微笑。她张开嘴,对着林涵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涵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诗,还没写完。”
轰——!
一个巨大的海浪越过礁石,像一堵黑色的墙,朝着林涵当头砸下。
林涵没有躲。他死死盯着那个幻影,任由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吞没。在窒息的黑暗中,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块尖锐碎片,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深深地刺入他的血肉。
他终于明白,沈曼没有死。
她只是变成了这片海,变成了这沙漏里的沙,永远地、沉默地,等待着他来填满那首未竟的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