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知乎,作者:肖卿卿,文责自负。

终于在多年之后,他意识到那个肆意的晚上他在哭。
小封面

1

夏天埋没了整个小城。

小卖部下面围了一层小土坡,只有侧面一棵百年老树,蓊郁之下铺了几块不规整的石阶。

艾筝被哥哥拉着慢慢走到树荫处,又被牵引着乖乖坐在石阶上。

“乖啦小筝,自己坐着等哥哥,哥哥给你买冰棍儿吃。”艾风揉了揉艾筝软软的一头短发,便朝着小卖部跑去。

他跑得很快,脚步踩在地上年久的木板子上发出嘎吱嘎吱响。

而艾筝只是转头面向哥哥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文静腼腆的笑。

“婶儿,要两个老冰棍儿!”

小卖部里新到了一部电风扇,吹得人很凉快。李婶笑了笑,“小风来带弟弟吃好吃的啊,记你爸账上?”

“婶儿,我自己有钱呢,两块我给您就是了,别让我爸知道,不然他高低得数落两句。”艾风笑嘻嘻地把纸币放到柜台上。

李婶儿正要夸他懂事,却被门外来人堵住了话。

“李婶儿,你家李阳又打架啦!”

吊儿郎当的几个青年,半大不大,聚成一块儿正路过这儿,领头的那个寸头黑背心靠近树荫下就把烟头掐了,他们骂骂咧咧的,远远能听到。

兴许是天气过于炎热,除了他们也没几个行人。

“村口家那个艾风,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得瑟什么劲儿,讨那群老家伙喜欢就觉得自己能上天!”

其余几人跟在后面附和,“还有他家那个老二,也是忒能装,跟个菟丝花似的天天跟在他哥后面……”

艾筝听力很好,风似乎把那些恶意的话吹遍了大街小巷。

几个小混混走近,似乎都没想到话被正主听见了,面上还是有些窘迫,不一会儿又强硬起来。

“小瞎子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呢,艾风终于舍得抛弃你这个累赘了?”

“想来他也装不下去多久,连你亲爹妈都不待见,他装什么兄友弟恭?”

平素沉默的艾筝突然在这一刻开口,“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小混混们大概是没想到他们一向瞧不上眼的人先是平静又使人惊骇地反抗,哪怕只是一句回嘴,也惹得他们在一瞬默然后勃然大怒。

后面的几人似乎要替他们的老大动手,几步上前把人掀翻在地,向前拉扯起来。

“喂,小瞎子?还顶不顶嘴了?”

艾筝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是一阵平静的喧嚣。

“滚啊!谁叫你欺负我弟了!”艾风横里踹了一脚,先踢得混混一阵趔趄,便再不理会他人,只是忙把艾筝扶起来。

几个青年四散而逃,黑背心一见是艾风,便没再往前,被李婶儿一揪耳朵、骂骂咧咧揪走了。

谁不知道啊,艾风成绩好、身体好、懂事又听话,成天被大人挂在嘴边当模范。别说是他先动的手了,就算是艾风先欺负对方,估计也会变成对方的错。

这黑背心老大平日里也就背后骂骂,谁知道这小瞎子还要出声指正他。

听着李婶儿拽着李阳回家的声音越来越远,艾筝缓了缓神儿。

“哥。”

“不怕了小筝不怕了,哥哥把他打跑了,这次是哥哥没护好你……”艾风絮絮叨叨的话传入艾筝的耳朵,他一边又感觉到艾风在给他拍掉身上的尘土。

“哥。”

“嗯?”

“咱俩吃酸奶冰棍吧。贵一些的话我把我的零花钱也给你。”

艾筝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掏出来两个圆圆的硬币。

“好好好,我去买我去买,”艾风的忧容又转为笑脸,“慢一点,我牵着你,我给你买酸奶味的。”

2

艾风就是那么一个奇怪的人。有时候他将自己弟弟当小孩子宠着爱着,有时候又神经大条地意识不到各自的区别,带着艾筝到处乱跑。

旁人要不就看不起艾筝,嫌弃得要命,想找他麻烦;要不就怜悯他、偏袒他,想给他点所谓残疾人的援助。连他俩的父母也几乎是做不到一视同仁的,在那个穷苦潦倒、各项设施都比较缺乏的时代,艾筝不仅不识什么字,还沉默寡言,比起艾风还是差远了。

那些人的邻居、同学或是小儿子,是一个盲人,一个瞎子,一个叫艾筝的瞎子。

可是艾风的小筝才不是那样。

甚至说这个表述也不是很对,是艾风眼里的艾筝不是那样。艾风与艾筝血脉相连,但是艾筝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包括他哥哥艾风。

艾筝很好,他会在艾风想要抄近道的时候告诉他别踩到小草;他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抚摸书的轮廓;他会在每年难得的庙会里给佛祖烧香希望八方神佛事事顺意,哪怕他自己也过得不是那么顺心。

艾风眼里,他的弟弟是最五彩斑斓的艾筝,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艾筝拄了拐杖站在台阶上,一手摸索着栏杆下来,坐到了花圃旁的看台上。

周围人挪移的脚步、奔跑,球鼓胀地拍打地面翻飞尘土,男生女生的呐喊助威,还有艳阳高照。

篮球这种剧烈运动不是艾筝能奢望的,他的双目注定他只能匍匐前行。甚至他本该连学校都踏足不了,是艾风央求父母说需要人陪着才让他来学校做个“挂名学生”的。

零星几人会惊讶或疑惑一个盲人的到来,但大部分都知道他肯定是来等哥哥的。

艾风正在场上挥洒汗水,一边接受观众的呐喊加油。

等着下半场打完,艾风风风火火朝艾筝跑过来,“小筝,你来啦!”

艾筝微笑:“我来啦。”

“这个给你,”艾风笑着把一瓶冰得还带着露珠的饮料塞到弟弟怀里,然后又看着艾筝摸来摸去地辨识,“你猜是什么?”

“冰红茶?”

“对喽,”艾风笑着搀扶他,“对了,我给你一个惊喜!”他拉着弟弟拐过弯,又扶着他坐下。

“什么?”艾筝摸到轮子,“轮椅?我又不是腿脚不便——”

“可是这样到底方便些嘛,”艾风笑嘻嘻地揉揉他的脑袋,“走喽,带你体验体验飞车的速度。一个多小时,咱俩去哪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旧拐杖放到轮椅后面。

“还是就晒晒太阳吧。”

艾风听罢,推着艾筝远离喧嚣,找了一片僻静处。

树荫抵挡不了热风,迎面扑在脸上像是灼热又细密的亲吻。

“像这样?”

艾筝点点头,微眯着眼感受着太阳带来的红热。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沉溺于沉静的时光。

很舒服。

艾风罕见地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脸颊也轻轻枕在了艾筝的肩上。

艾筝用双手摸索到肩膀的一片温热。

“哥哥?”

依然听不见回应,于是艾筝也像哥哥平时对他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与脸蛋。

3

“你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说……”艾筝顿了顿,“最近医院有人捐赠的眼角膜和我数据匹配,我的眼睛可能有希望了。”

“真的?!” 艾风喜上眉梢,扶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上天保佑咱们,太好了……阿筝,你怎么没见有多高兴啊?”

“爸妈说我这几天手术前不去学校了,好多注意事项得守着,就在家待着准备手术。”

“好啊,我在家陪着你?”

“不行,你好好去上学。”艾风一转头,看见他父亲很严肃地走过来。

“可是,弟弟在家还要人照顾,他眼睛又看不见,再出了什么事——”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父亲抿了口水,“安心上你的学,我们早上给你弟留饭。”

……

这是艾筝待在家等待手术的第一天。

窗帘甚至都没有掀开,遮遮掩掩地阻碍阳光透进。

艾筝滴完眼药,拿了半块已经发硬的馒头啃,慢慢拄着拐杖坐到了那掉漆的椅子上。

“咚 咚 咚”

他顿了顿。是谁呢?爸妈都去工作了,艾风也去上学了,家里也没别的亲戚朋友,推销的?

艾筝没动。

但是不一会儿,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门自己开了。

“阿筝?”

艾筝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艾风赶忙过去扶着他坐下,“老师又不知道你要做手术,我和老师求情说要回家照顾弟弟,就直接回来啦。你也不看看你哥哥我是多么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偷偷回家还是轻轻松松啦。”

“喏,给你买了几个包子。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饭吃,要是我不回来给你带,你不得饿着。”

艾筝拆了袋子,放下馒头又拿出来一个热包子,“哥,那你晚上不得挨数落啊?”

“害,挨批就挨批呗。”

艾风笑眯眯地看着艾筝,“你药用了没有?”

“早上的用过了,中午的还没呢。”

“好~我可得监督着你,这么多年才有了那么一次机会让你可以见到天日。你还没见过我什么样子呢,虽然不是双胞胎,但也有个七八分像,你也还没见过你自己呢,可得好好见见……”艾风这些天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不错,絮絮叨叨地说着。

艾筝却突然沉默。这次不像往常是为了认真咀嚼,也不是无话可讲,更不是享受闲暇僻静的模样。

那是一种淡淡的无助与绝望。

阳光透过窗帘布的缝隙,照在艾筝无光无神的眼眸上,热乎乎一片,是一种奇妙而热烈的颜色,他知道那种颜色是别人口中的红。

不久,他试着转移话题。

“哥,我还得在家待一礼拜呢,你都打算这样偷偷回家?”

“那怎么啦?”

“哥,你明天就安心去上你的学吧。”

艾风抢着问他的话,“打扰你的清净了?”

“没。我不想你看到我这番模样……你就当我给你个惊喜吧。”艾筝声音低了下去,倒显得有些扭捏。

艾风哑然失笑:“你哪样我没看见过啊?”

“你看这包子,你买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晚上回家要被爸妈发现,咱俩又得挨骂。”

“行行行,”艾风权当弟弟即将恢复视力而有些害羞扭捏,“那我就不回来看了,你想要什么吃的我放学再回来带给你,我可攒了不少钱呢。”

他临出门,又从门外探头出来对艾筝说:“晚上等着我,我给你个小惊喜。”

艾筝笑笑,只是冲他摆手,“好,我等着。下午的第一节课要迟到了,哥哥。”

……

日落月升。

“小筝!”熄灯不久,艾风便爬下床,轻手轻脚在艾筝耳边唤着。

艾筝根本就一直等着这一刻,二人摸着黑出门,又几个转弯上楼,爬到了最高层的天台处。

说是艾风主谋的“夜间小活动”,但实际是一路都是艾筝领着艾风走,他哥哥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跟在他身后。

黑夜就是艾筝岁岁年年的白昼。

然而此刻,茫茫月光皎洁无瑕,璀璨点点与他们同作舟,游弋于寂静天地间。

艾风短暂地与弟弟通感后又重回往常。他拉着艾筝,几个呼吸间将万物尽收入身体里。

他又想起平素的白日青天。

每一日的清晨早霞,他都会记得:可此时此刻,那个与自己面颊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人眼中却只有黑色。

他不会为他眼底所有的五光十色而庆幸、而欢喜,他只有一片纯粹的愧怍。他深知自己再如何模仿感官也不会相同,哪怕是他人给艾筝的伤疤他也抚不平;甚至说,他本身也会是别人对艾筝刀剑相向的一份缘由。就算他的爱包含着赎罪的意味,他也会是最爱艾筝的那位。

他们是对方最亲近的人,他会对艾筝加倍的好,会陪着他在世界上嗅闻、抚摸。

朝晖就是艾风朝朝暮暮的夕阴。

晚风有些暖,在如此的深夜,所有人情的气味都消散走了,只剩下盛夏把尘埃翻覆。

艾风本想让艾筝和他一样,尝试着坐在天台的边沿,但又终究是担心弟弟,最后便与他一同坐在了早已被软垫细布铺好的角落。

“小筝,”他轻声唤着。

“嗯?”

“你闻到风了吗?夏风,暖暖的,”艾风闭上眼睛,用力想着形容,“也有可能是灰尘的味道,不过没有汗味和臭水沟味儿,是一种——”

“有点像春风吹泥土的气息,比那种味道更干燥,更温热,但也有大树很繁茂的淡淡潮湿感,也许是露水被吹过来了。”艾筝也闭着双眼,哪怕本无关紧要。

“我跟你讲,今天我没先请假,那个纪律监督员超级严格,但是后来我把我早点的包子给他,他才让我过去,应该是没记我名字吧……

“还有今天老王又生气了,因为作业交的不齐,也就有一半的人交了,后来发现两个语文课代表其中一个忘送过去了,被埋怨半天。”

艾风开始说这两天的事,艾筝则笑着回应他,时不时接上一两句回话与问题。

月转朱阁,他们这边的亮光分散了,他们在黑暗里只有彼此,除了月亮在上。

“对了,今天最最最最好笑的事情,是那个男生,”艾风笑眯眯的,“你应该记得他吧,黄宇,挺不爱讲话的,上课特别爱睡觉每次都被点名,今天物理课,后面咣当一声响,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艾筝看不到艾风的神色,但他大抵也猜得出身旁那位少年的神采飞扬。

“他上课睡着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掉地上了!”艾风的语气把艾筝逗乐了,“咣当一下子脑门儿撞墙了,物理课不是那个教务处主任教嘛,他就问黄宇需不需要去医务室什么什么的,旁边还有几个同学想架着他出去兜一圈来着,最后他被迫去见班主任了,后来好久之后才回来。”

艾筝也被他逗笑了,和艾风一起挤在小角落里笑得前仰后合,比平时的样子活泼多了,也被染上了些人情味儿。

“有意思吧,”艾风看着艾筝,“要不要站到边缘处大喊一声?你肯定没试过。”

艾筝摇头拒绝说那样大半夜扰民影响不好。

露水点点,从宽大的树叶上滑落;黑暗里,他们开怀朗声,是彼此唯一的世界。

能陪着他开心,也是好的。艾筝想。

4

艾筝手术以及术后的几天都住在城镇边缘的那个小医院,离艾家有很远很远的路,艾风有时骑车去看望他。

他家没那么多钱,那也不是什么大医院。

“艾风!”

伴着漫天晚霞,艾风正要去看望艾筝的时候被伫立在村口的父亲远远拦下。

“咋了爸?”

“你别去了。”之后是一阵沉默。

“啊?”

“你弟啊,没了。”

“爸,你说什么呢?”

“大夫说什么,手术过程中出现感染症状。而且我们确实也没钱买那些药了……”

风过林梢。

艾风发了疯似的往医院跑,却也只赶上了白布的一角。

在那个艳阳天的午后,艾筝说过,“你就当我给你个惊喜吧。”

怎么食言了呢。难道阿筝是想要在短暂的生命里最后任性一回吗?

他失魂落魄地骑回家,路上不小心摔进水沟,险些再也爬不起来。

后来,他又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夜独自盘坐于高台,在黎明曙色时喊叫;他以为他自己像个无能狂怒或者无理取闹的孩子,一声声的狂啸卡在喉咙像浓痰一样出不去。

“艾筝。”

“你就当我给你个惊喜吧。”

5

艾风的17岁那年发生了好多大事,眉宇间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突然长大,也开始随波逐流。

他还是那个村子里父母最骄傲的孩子,但早已名不副实。

他大学考到了一处二三线城市,在那儿穿着破旧的西装独自打拼,却最终还是被无数汪洋淹没。面对同事客户他客气微笑,讨好;给父母视频电话向来报喜不报忧,最后也只剩强颜欢笑;城市里的日子,不比在小镇上好,只是在镇上待着也不再有什么必要。

他只有他自己、他只剩他自己了。

艾风开了瓶啤酒,然后又开了一瓶。

被颠簸出的白花花泡沫弄了他一手,他难得放纵间喝了一大口,啤酒莫名的辛辣却几近将他刺伤。

瓶口带着毛刺?还是他喝错了酒?

他想起那故里的老冰棍儿,他和弟弟一起吃。是酸奶味的,艾筝最喜欢的口味。

几乎是眩晕着,他突然又重新拥有少年傲气,觉得自己这般落魄模样不该有观众,于是他提着这两三瓶酒从灯红酒绿里出来,想回家再喝。

他在路上慢慢走。

他看见那个朦胧的身影,拄着一根拐杖,是他13岁时用捡到的树杈给弟弟做的。他冲上去想要扶,却摸了个空。

我的故里呢?

他再也没为自己活过了。

他从来都是别人家眼里的模范小孩,从什么时候起他只剩“模范小孩”这一个身份了呢?

很久之前,他就不再只能是艾风了。

他又看到艾筝在他面前慢慢长大又慢慢衰老的模样,想起他们的年少——

可能是在梦里,尘封的记忆骤然打开,太久没见过艾筝,他记不清了。

“今天王婶家的狗把李阳咬了”

“语文老师讲歇后语‘脱裤子放屁’很好笑”

“今天我差点儿迟到,被迫给了纪律委员一个包子”

……

他给艾筝讲白天的趣事,企图让他和自己一起站在阳光下。

随后他们在天台的角落里挤作一团、放声大笑,那是一个肆意的晚上。

艾筝背靠在砖墙上,露出艾风从未见过的大笑,可惜他们蜷缩在阴影里,艾风连那最后的笑颜都看不清。

——开玩笑的,他怎么会是在笑呢。那肌肤上挥洒下的晶莹又怎么会是凌晨的露珠或是汗水。

他分明是在哭。

只有年少的自己才会以为自己真的逗笑了艾筝,可是艾筝分明是在哭。

他笑得朗声,哭得沉默,哭得连艾风都毫不知情,哭得却又如此振聋发聩。

许多年后的晚上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而这一夜只有艾风独自站在阴影里。

艾风踉踉跄跄跟在艾筝身后,他看到小筝跟他讲话,而他只能从那模糊不清的口型辨认出些许。

哥哥,接下来的路,我陪你一起走,你要为自己而活。

那个男人只是穿了个西服内里的打底衬衣,脸上还有着不自然的潮红———他大抵是喝醉了。

寒风里,醉鬼歪斜着身子,似乎是带着对生活无解般的热情。

他如释重负地向某个明确的目的地走去,路上还差点儿被车流撞倒,但却奇迹般的消失在一个又一个转角。

“小筝。”

“你陪哥哥继续走下去吧。”

他仰天呐喊,走进了眼下无尽的汪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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