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做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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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琪从楼窗看出去,村东簟场一角,老父亲正在用风车扇谷。那台老式风车看似一头牛,却有六只脚,老态龙钟了,依然坚固耐用。风扇摇动,吹去秕谷和尘屑,饱满的谷粒泻入箩筐,犹如细瀑。款款运作的老风车,保留着一种执着的稼穑仪式感,让两个城里来的访客看得啧啧称奇。

眼前是一幅“晒秋”图:各家门前竹匾和木架上晾着豆、粟、玉米、芝麻、番薯粉丝,小众而灿烂;公用簟场几十张大簟铺满金灿灿的稻谷,溢出镜头之外。忙碌的都是些留守老人,老人通常在劳作中少言寡语,不事声张,如同画中的静物,遂令这场豪华的“晒秋”盛宴,反衬出山村特有的底蕴——宁静。

宁静,接续了一个消失的时代。青山,碧树,逸溪,流云,建于清代的砩头滑坝和青石板桥,一一止步于时间的陋巷。静止的老风车,俨然一件稀世古物。

那对城里来的访客与父亲对上了话。母亲嘴里嘀咕着啥,似乎有点不高兴。父亲丢下手头活,带着客人去村西老屋参观那位族祖的故居。母亲迟疑片刻,也跟了过去。

永琪整天翻阅几本陈旧的族谱,没有发现那位族祖的一丝踪迹。也许,当时主持修谱的宗族长老就已确认:这是朝廷定罪的败类,必须摈斥出族!可见父亲执意为这位族祖修复旧宅,并公然挂出“X X X故居”牌匾,其实有点离谱。二十年前,这件事之所以办成,没有带来麻烦,显然是由于机缘巧合,其人已殁,影响泯灭。政府持默认姿态,不宣传,不出钱,也不拆台,由其后人自作主张,算是相当开明了。

晚间,父亲酌一口老酒,眼神里飘过笑影。

母亲端上菜,话语也变得轻松,道是“遇上两个好人。”便向儿子细述白天的经过:

起初,两位访客问路,还闹了点小误会。母亲说:“无名无姓,连个称呼都不叫。”那男的说:“我叫‘师傅’了。”也许是真叫了,可“师傅”两字对乡下人太生僻,发音不起调,可见这城里人说话不看对象。母亲嫌烦,说:“没见我们农民现在有多忙吗?”父亲按住她:“就你话多。”向客人解释:“这故居免费开放,我是他族孙,白尽义务的,有时实在顾不上来。碰到过几拨年轻来客,出言不逊,还指责服务不周,弄得老太婆有点不开心。”那位女客人倒是很会说话,一再表示歉意,说“耽误了你们工夫,不好意思。”上楼看了展厅,听了介绍,女客人竟拿出200元钱来塞给母亲,让母亲很是难为情,实在推不掉,收下,赶紧去家里拿出一包自炒的茶叶还礼。

父亲说:“这对夫妇是文化人。能找到这里来的都是文化人,是看过族祖的书的。这些年登记下来,全国各地来客不下两三万。想想,自己的付出也值得了。”

“这就是你为族祖修故居的初衷?”

永琪知道,父母在这件事上一直有争执,父亲当作家族事业来做,母亲却嫌碍事,赔钱又赔工夫。当然,母亲最终还是听父亲的,母亲没文化,却崇拜有文化的父亲。父亲当年考大学,差点录取,只因这位族祖的身份被刷下。

其实,母亲也不是完全排斥来客,她要的只是“尊重”。

“我们这种寒门,没别的资源。族祖好歹是个才子,而且是大才子。要不是走错了路,活到今天,也会是政府的座上宾。说不定还真能帮到你。”父亲的话里略有遗憾。

永琪暗自叹息:他,一个985大学毕业生,在城市里混了五六年,从白领混到送外卖,一直瞒着父母,这次因车祸而致小腿骨折,才不得不回老家休养。父母肯定看出了他的不顺、不适,只是没点破。自从两个姐姐先后嫁人,两老倒是更乐意接纳他回家蹭饭。下一步怎么走,去何处,还没想好。据说那位族祖当年出门谋生,起初也不顺遂,磕磕碰碰,伤痕累累,自己身上是否也有他的影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永琪的脚终于可以落地了。他盘算着,再回去送外卖,心不甘,有阴影。考公就别想了,年龄优势已失,竞争不过应届生。早几天向省城十几家公司投了档,皆如石沉大海。顿时,有些憋屈,有些恐慌,再无闲心窝在屋里看书、观赏窗外风景了。


刷手机,刷到网上正在热炒“大学生返乡创业潮”,居然还有本乡本土的老同学,做电商,做自媒体,吹得神乎其神。

永琪骑上父亲的电瓶车,去拜访本村一位专事有机蔬菜种植的学长。见了面,乍一看,就是个非洲黑人。

“咋样?志昂兄!”

“还能咋样,四个字:惨淡经营。”学长周志昂,农大毕业生,向永琪大倒苦水,介绍了这一行的艰难:市场变化太快,比如前年种豌豆赚了二十多万,随后各地一哄而上,价格暴跌,续种一季,把赚的全赔回去了。现在种啥都要反季节、赶新鲜,大路货烂在地里没人要,时新货也会立马变馊。投资大,大棚必须用双层膜,单层膜内外温差只有5度,冬季遇上强冷空气,“反季节”便全部落空。

周志昂问:“怎么,你也想回家当老农?”

“我是五谷不分,色盲,哪敢?除非你周老板聘我做小工。”

“吃我豆腐?没一点同情心!唉,早知今日,不如呆在城市送外卖。”

老同学一句“送外卖”,无意中戳到了永琪的痛处,瞟一眼四周的菜地,问:“你不会撤吧?”

“撤,是不可能的。”周志昂却又流露出一股不服输的拗劲,“我是套住了,只能一条黑道走到底!不瞒你,我有个设想,要选村长了,我去竞选村长,搭个平台,组织村民合伙,搞产业链合作,拓展市场空间!”

永琪由衷祝福:“心想事成,收获满满!”

“嗨,返乡五年,收获了一个老婆、一个儿子,知足了!”

看到学长的乐观、自信,永琪不免自惭形秽,心底有一股酸酸的滋味。

母亲在饭桌上忍不住又开始唠叨:“都快三十了,人家都抱孙子了,还不找对象。城市里那么多姑娘,难道一个都看不上眼?”

“急啥?族祖很有女人缘,他也会有的,早晚的事。”父亲嘴上这样说,想必心里也不踏实,否则,何必从族祖身上找安慰。

永琪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些年来,怎么连谈恋爱的兴致都提不起了?当初,他可是有过一段早恋经历的哦。

还是高三那年。他偶尔发现背后有个漂亮女生正时不时地瞟他一眼,瞟得他心头痒痒的,他没敢正面对视。但恰如农村姑娘所说:“你没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他承认自己有意无意也在追寻着那对双眼皮、长睫毛的秀目。她和他是邻村,一个周末回家,走10里路,两人一前一后,她在前,他在后,她走几步,回头瞄一眼,他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赶几步,走着走着,终于挨到了她身边。

“你这人好笑,干嘛老避着我?”她说。

他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吗?我看你,你就别过头去。”

两人都笑了,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交朋友吧。”

于是,放开,说说笑笑,无拘无束。

路边有一片正在开花吐须的玉米地,两人一头钻了进去,盘地而坐,细语缠绵,说着说着,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眼里冒出火星,竟然不顾一切地搂住对方亲了个嘴。

从此两人在校园里出双入对,成了同学们公认的“情人对”。当然,高中同学大都有了“搭子”,多半是玩玩而已。

当年高考,他考上了985。她考砸了。他要她复读一年再考,她情绪黯然,说:“没机会了。老爸查出肺癌,供不起我上学了。”

他要她等他四年,等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立刻结婚。她幽幽地说:“恐怕到那时,你不要我了。”

“哪会呢!”他赌咒发誓:“我若负你……”她慌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话说完。

孰料他上大学第二年,就收到她微信,廖廖数语:她已定于X月X日结婚。“你若能来喝喜酒,我会很高兴的。”

她嫁了谁?他儿时的玩伴周兆勇,本村支书兼村长的公子,初中同学,读完初中就下车了,现如今却是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公司老板。

“女人心,海底针。”真让人捉摸不透!永琪从此对女人产生了一种成见。但他知道,自己内心一角其实还藏着她,并没有真正放下她。

他当然不会去参加她的喜宴。她和兆勇联名发来了喜帖,被他揉作一团掷进了垃圾箱。

那年寒假回乡,在村口碰上她,腆着个大肚子,她也看见了他,故意别过头去跟人搭讪,他则恨恨地唾了口水,与她擦肩而过。

大学毕业,永琪在省城打拼,立下雄心:不混出个人样,不回老家!可现实劈头给了他一顿暴打,打得他欲哭无泪。开始,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有胆去炒老板的鱿鱼,之后便一路下行、处处碰壁,为了赚钱,什么身份标签都顾不得了。今年这个漫长难熬的酷暑,他在送外卖,身上脱了几层皮。一日,两个骑电瓶车的“四只眼”相撞,伤势相当,责任各半,扯平,医药费自理。打了石膏,趁着夜色,像个伤兵老爷偷偷回乡,瞒过四亲六眷,白天都不敢出来见人。眼下这种状态,谈啥相亲找对象?

所以,当那位儿时的玩伴、曾经的情敌登门访问,一副礼贤下士的谦恭模样,永琪认定对方心里藏着的是嘲弄、是耻笑,纯属小人得志,以他人之痛为乐,于是,硬是做出一副冷眼相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暗中却不免心虚:还哪来的这股傲气?是否也传自那位一生落魄的族祖?

“近日改选村委会,听没听说?”

“这与我何干?”

“这样吧,明人不说暗话,你我毕竟从小做伴,我老婆……我知道,你们曾经有过那么一点儿意思,她没瞒我,她其实心里多少还念着你。我想邀你参选副村长,这,一部分也是她的意思。”

“你的老婆,要我参选副村长?哈哈,开玩笑,我的事还要你们夫妻出主意!”永琪陡生一种受辱的感觉。忽然仰面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别人,也笑自己。

“老兄,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这些年的处境,其实我和她时时都在留意,你以为我一无所知?我理解她这分心意。当初我向她求婚,对她有过承诺,尊重她和你以往的那份感情。否则,我岂不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你不知道,她父亲病重,她当时的家境有多艰难,她心里有多苦……你没能力帮她,我有能力。我们的婚姻看似交易,但何尝不是英雄救美?感情这个东西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只要出自真心。你看,现在我俩的儿子都上幼儿班了,你说她爱不爱我?”周兆勇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得色。

永琪故作闭目养神,不予理睬。房间里有圈椅,居然没请坐,但站着的客人反而显得高人一等。

“我俩也是真心替你着想。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即失业,谋生不易,你纵是才高八斗,没本钱,没背景,无人赏识,又能怎样?老兄,我向来佩服你的才华。我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喜欢逃学,被老爸教训过无数次,他说起来就拿你做榜样,说我能有你三分素质就够了。可是,时代不同啦,我就是因为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比你早了七年,加上老爸打下的底子,尝到了时代的红利,你迟到七年,机会的窗口就关上了,就被抛在了时代之外。我也不敢在你面前吹牛,没有时代的托举,凭我那点能耐,啥也不是!古人说怀才不遇,你就是怀才不遇!你不服,不满,可是你无力改变时代!”

一番话说得永琪面红耳赤。这个他向来看不上眼的儿时玩伴,竟然变得如此老成、老练,说起来一套一套,还很有点哲理,让他无言以对。

“各人有命,我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看死。”他嘴上仍在守护着自尊。

“我俩也只是仅仅给你提供一个选择方案。你一直在城市里混,不知道现在农村基层选举是咋回事。我是没办法,老爸村支书当到老,年龄过杠了,必须退,但他的声望摆在那里,镇上内定要我接班,党支书兼村长,一肩挑,推不掉。我说公司的事忙不过来,他们说你忙不过来可以找助手。所以就想到了你。你别把副村长不当回事哦,副村长才是真正的公推民选,主持日常村务,好多人都在暗中较劲,削尖脑袋抢着做!如果你接受,有我和老爸力荐,绝对没问题。按县里的规定,村长年薪八九万,副村长年薪六七万。你当副村长,我把我的这份都给你,一年就有十几万,不比你在城市打工少,何况老家的生活成本又低。只要你专心替我把村里的事务打理好,镇上满意就行。有些公益项目,我公司也可以资助部分资金,让你干起来更顺手。怎么样,考虑一下,两天内给我个回话。”

“哦,给你传递个信息,老学长周志昂有此意向。他安心务农,精通农业技术,找他更合适。”

“你以为谁都可以当村长?”兆勇一脸不屑,“他就是个地老鼠,不识时务,成天钻研什么有机蔬菜,搞了那么多年,赚了几个钱?谁看得上他?”

“他得罪你了?”

“不提他、不提他。”兆勇摆摆手,“总之,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邀请,但不要辜负了秀蕙的好意。当然,她的好意也是我的期望。没别的意思哦,老兄,你是知识分子,我想你能理解我们夫妻这份情义的。我是很开放的,男女之间,不做夫妻做朋友,何尝不可?”

对方伸出手来,永琪犹豫着,也不得不抬起手,象征性地拉了拉,握了握。


族祖故居,父亲在灯光下擦拭橱窗桌凳,这是他每天的功课,就像小学生的作业,再晚也得完成,一丝不苟。

永琪转述了兆勇的意思,征求父亲意见。

父亲似乎没感到意外,语气平缓地说:“既然回不了城市,留在家里也好。老祖宗那时候,读书人进城或留乡,是很随意的,并无特别的分界。”默了默,又说:“不过,农村的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不小心踩进去,拔出来就是一裤腿的‘狗屎粘’(一种草籽)。你从小读书在外,对农村的事需要多了解。”

“要不,推掉算了。外面的机会还是有的。”

“不。”父亲居然很在意,“不妨一试!”

见永琪有些疑惑,父亲又问:“你翻看族谱,看出点啥?”

永琪摇摇头,说:“没有我们这位族祖。”

父亲微笑,“修谱时他正潜身海外,倒是没人刻意排斥他。但他毕竟是个身份不明之人。”

“这位族祖看去就是个人渣,拈花惹草,没有一点家庭责任。政治上就不必说了,不明白当初他的选择竟如此不靠谱。”永琪对族祖的了解基本上来自书本。随着社会开放,族祖的书由“禁书”变成了畅销书,但畅销书改变不了其人的身份和形象。

“仔细想想,设身处地,也可以理解啊。人,我指的是文人,文人无行,从古到今,其实都是一个德性。‘有人千里赴考场,有人半夜返故乡’,追求啥?不就是名利二字。无非‘成王败寇’,看你是否跟对了人。小地方出来的文人,养家糊口是第一位的,为了饭碗,啥事都可以做,做啥事都不嫌脏,‘有奶便是娘’,在乱世中洁身自好的有几个?再说么,人有多面性,不可用‘非黑即白’的标签去裁定。无论如何,我们这个小山村,走出这样一个人物,还是很不容易的。”

父亲一番说教,令永琪刮目相看。父亲骨子里也是个文人,喜欢看书,肚子里都是墨水。长得也斯文,白白净净,慈眉善目,平时言语不多,与世无争,却能洞晓别人的心思。除了做农活时不得不放下身段,他还特别注重仪表,穿着周正、得体,大概是想藉此表示自己与普通农民有所不同吧。父亲这辈子当农民着实委屈了,跟那位出走的族祖一样,同样不肯认命,所以才会有为族祖修建故居的另类举动。

父亲进而点拨:族谱中记录着不少先人的事迹,最出名就是明朝那位侍郎公,是与名臣于谦共同保卫京师的大英雄。你若当上村官,可以挖掘这些历史资源,服务于乡村文旅事业。

永琪茅塞顿开,心底一股冲动悄然而起。毕竟,这对他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所以,当他平生第一次参加村民代表会议,走进会场,怀里多少已揣着某种自信,并非纯属旁观者姿态。当然,他仍有迟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在城市里混不下去,退回到老家这方乡土,打算借这块土地讨生活,甚至可能成为此生的归宿,尽管是生身之地,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难堪的事实——村民们会拿怎样的眼光看他?

在“文化礼堂”即老祠堂的大厅,炽白的灯光下,一群以中老年男女为主体的村民代表,坐在一排排长条凳上,或交头接耳,或枯坐相对,等着驻村的镇长发表开场白。

全场看不到几张年轻的脸,除了周永琪,就是周兆勇,还有那位学兄周志昂。根据事先传出的信息,村民代表推举副村长候选人,焦点集中在周志昂一人,因为没听说有谁出来竞争。

同样由县上发工资,正村长和监事会主任必须是党员,上下心知肚明,选举是走走形式。副村长才是真正民选的村务主持人,镇里并无内定对象,鼓励大家发扬民主。不过,镇长建议大家优先考虑大学生和复员军人。

周志昂首先跳上台,毛遂自荐,他回乡搞有机蔬菜已满五年,有决心带领大家发展蔬菜新品,增加收入。他当副村长的理由很充分。镇长也肯定了他的积极性,大学生务农,本镇首屈一指,愿意当村官,很好。当然,镇长并未透露自己的倾向。

另有两个由部分代表推举的名字,没人响应,细卵石投进池子里,悄无声息,当即排除。

周永琪内心认同周志昂当村官,但此刻有些犹豫了。

村民代表们热议周志昂的有机蔬菜,都说不错。但没说清楚,是蔬菜不错,还是人不错。

这时,周兆勇站出来表态:他是支书兼村长,考虑工作的便利,他选择周永琪当自己的助手。如果大家赞成选周永琪,他愿意捐助30万元,用于村道改造和老人食堂等公益事业。

风向骤然转变,许多人表示:选村长不就是为大家做事么,没钱咋做事?选谁当村长都一样,谁给村民带来实惠就选谁。

镇长让周永琪发表“竞选演讲”,周永琪先是谦虚了一番,说自己不懂农村,需要学习,尔后便提出一套发展乡村文旅的设想。镇长当即做了充分肯定:有眼光,毕竟是城市归来的大学生。县里对乡村文旅十分重视,我们欢迎这样的人才!

散会时,周志昂站在门口,拍拍周永琪的肩膀:“祝贺你!没想到你回来真是为了竞选村长。不过,别想象得太美好!如果有一日还想来我农庄应聘,给你留个位置。”


几天后,正式召开村民大会选举。要求所有在外经商务工的男女村民全部到现场参加投票。路远的,乘飞机高铁回来。实在因故来不了的,才可书面委托亲友代投。

有村民在路上发帖:“生意来,生意来,生意从四面八方来,铺天盖地来,翻山越岭来,乘风破浪来。近边的走过来,远处的跑步来,上海杭州高铁来,广州深圳飞机来。男人女人一起来,小孩骑着大人来。哈哈哈,我的家乡,我的父老,你的儿女背着大麻袋大麻袋钞票,回来投票啦!妈咪妈咪妈咪妈,我要开大单,我要挣大钱,选个村长土地爷,保佑我们大发财!”(仿乡友姜小姨“散讲”)

沉寂的村庄霎时沸腾了!人来人往,呼朋喝友,指天画地,说东道西,万句不离生意本行;灯光彻夜人未散,少不了香烟老酒、麻将掼蛋。胡吹海聊之后,方行正事,打勾签名,排队投票,每张票50元,作为餐费补贴。任务完成,填满“网格”,瞬间风流云散,各奔东西,只留下一幢幢空守的洋房,依然“铁将军把门”。

毫无悬念,永琪当选副村长。

永琪知道,兆勇在背后是做了大量工作的。毕竟,虽然他生于本村,在村人眼里却是一个陌生人。

当晚,兆勇请永琪到他家小酌。

永琪怕见到秀蕙,借故推辞。

兆勇说:“你这就不对了。你我既然是合作者,天长日久,有事常要碰头,你难道永远不进我家门?”

永琪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走进村口大路边兆勇的豪宅,看到主妇秀蕙已在客厅煮茶等候,朝他嫣然一笑。他却红着脸,低下头,不敢正面以对。

兆勇高呼一声:“来客了!”秀蕙起身倒了两盏浓浓的红茶,放在茶几两侧。在这乡下,红茶,连带茶具,都很稀罕。

兆勇递过一支软中华,永琪摇手,没接。

兆勇说,在城市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抽烟,有毅力!

永琪忽然想到一句话:“兆勇,你为了让我当副村长,花那么大的本钱,不值得吧?”

“不值?”兆勇故作惊讶,压低声音,“谁说不值。嗯,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就发生在本镇另一个村子。两帮人马竞选副村长,明争暗斗,僵持不下。双方谈判,私了:一方提出,愿意出10万,买下对方所有选票;另一方认为胜券在握,不同意,提出给5万,让对方自动退出。最后对方拿钱走人,皆大欢喜。你说不值得,人家为啥争来争去差点打破头?当然,这种做法是上不了台面的,更不能公开。我要办,就摆到明处,出钱办公益,光明正大,谁愿谁来。”

“我怕我会让你失望。”

“怕啥?有我在,你大胆干就是了!”

手机铃响,兆勇说上楼去接个公司电话,顺便到阳台上抽支烟,说自从有了儿子,秀蕙就下了死命令:室内不准抽烟。他可不敢违反“八项规定”。

兆勇走开了,永琪突然感到背脊一阵抽紧,心跳加剧,只得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秀蕙给他添茶,轻声说“放松点”。

永琪这才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秀蕙完全不是从前那个朴素的高中生了,十足的美女,贵妇!长波浪,黑眼线,眉含远山,脸带春风,紧绷的胸口似藏着两只顶角的小鹿。哦,她还叫秀蕙,还是杏子眼,瓜子脸,陌生中有他曾经的熟悉,可与他已远隔千里,不可逾越,高不可攀!

他盯着她的纤纤玉指,两眼发直。一颗钻戒闪着绿莹莹的诱惑,刹那间,他心旌摇动,情不可遏,差点做出了孟浪的举动。深深吸口气,才把那点邪念压了下去。

她贴着他耳边,口吐莲气:“你还是老样子。”

他缄口不语。

她语气温婉,叹息:“别怪我,你我今生无缘。其实,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我,我很俗。我和你不般配,兆勇其实更适合我。”

“有缘无缘,金玉良缘!”他终于迸出一句,生硬,却无奈。

“你我没必要争论。”她不生气,更显得落落大方,“兆勇是我的老公,我会助他一臂之力。我很高兴,你和他能成为合作者。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希望你们合作愉快,合作共赢!”

“受人之托,成人之事,我会尽力。”

“哦,我有个表妹,相貌、人品都不差,不知你……”

他当即婉拒:“我个人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兆勇下楼,三人一起坐上酒桌。有一位苗条秀气的年轻女子端上酒菜,有意在永琪面前逗留了片刻,不知是否就是她的表妹?永琪目不转睛,没去注意。此刻,他已完全释怀,坦然面对,纵论自己谋画的文旅前景:依托青山、绿水、古桥、老屋,沿溪开发一条“养心谷”;挖掘宗谱记载的历史资源,修建侍郎陵园,重建御赐牌坊,顺带完善族祖故居,吸引文人墨客……

永琪一番高谈阔论,不无自嗨,倒是激起了兆勇的豪气干云,两人谈得投机,共同举杯,颇有点“煮酒论英雄”的意味。秀蕙秀目斜睇,举起酒杯,面向永琪:“敢不敢?”永琪说声“有啥不敢!”碰碰杯,一饮而尽。

永琪喝得醉醺醺回家,脚也不洗就上床。迷迷糊糊中,看见当窗一轮明月,明月中走出一位窈窕仙子,凌波微步,飘然而至,含颦带笑,顾盼多情。像是秀蕙,又不是秀蕙,比秀蕙更清雅,少了点脂粉气。可是,当他伸手去接引时,她却欲迎又拒,蓦然消失,只留下一串风铃似的清音……

永琪发现自己与那位族祖之间又有了一点相通之处:自古以来的乡曲陋儒,都有个抹不去的才子佳人梦!即便遇不到佳人,也会有个狐仙替身。


永琪正式进入了副村长的角色,每天到村委办公室(设在文化礼堂)点到。和驻村干部碰个头,填写几份表格,开始不知怎么填,驻村干部教他,原来也就是应付上面,上面要啥填啥。偶有村民来访,无非邻里纠纷,檐头墙角,鸡毛蒜皮,“一碗水端平”即可。时下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出门在外,剩下老弱孤寡,吵架都提不起嗓门,能有啥大不了的事?村干部有支书兼村长、副村长、监事会主任、妇女主任、网格员,每人轮流值班,本村支书兼村长周兆勇有话在先,照例是不值班的,由永琪代理日常事务,所以,通常永琪每周值两天。上任之初,他把更多时间放在踩山涉水、穿门走户的调研上,筹划未来的村庄建设。个把月下来,对本村的山林土地、庄稼植被、集体账户、各家各户的生口及邻里关系等等,大体摸清了底细。有个明显的感觉,时下的乡村工作,“不找事,就没事”,上面对付下面,也是“没事找事”,“但求无事”。

冬日的午后,村路上阒无人迹,亦不闻鸡犬之声,只有几只麻雀在老屋残墙边跳跶。现在的农家连猪都不养了,耕牛更是早已绝迹。干净,却再也闻不到从前那种带点臭味的温暖气息。

永琪去兆勇家,想进而商讨发展文旅的几点具体事项。敲开门,秀蕙迎了上来,说兆勇到县城公司总部去了。

“哦。那我改天再来。”永琪说完,掉头就走。

“回来!”秀蕙语气中带有一种威慑。

永琪瞟她一眼,犹犹豫豫转过身,不得不留步。

“咋了,就不能陪我说几句话?”

“有啥事吗?”他在沙发上坐定,眼睛却望着大门外。

“对我没一点感觉了?”

“啥意思?”

“忘了那年在玉米地里的事?”秀蕙竟然笑得出来。

“忘了。”

“呵呵,你们男人啊,都不是好东西,薄情寡义!”

“兆勇比我好。”

“好个鬼!我知道公司里有一班小妖精缠着他,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寻花问柳,只是没捅穿。我越是纵着他,他越是怕我抓着把柄,越是像娘娘一般敬我。我早晚会跟他摊牌,但夫妻总归是夫妻。我要去当他的公司财务总监,只要他答应这条,别的我都可以不问!”

永琪不觉心头一震,她居然在算计她老公?“你冤枉兆勇了,他对你是真心的。”急忙岔开话头,“咦,他爸妈不跟你们住一起?”

“老人抢着带孙子,住在县城别墅,天天接送幼儿班,给孙子烧饭,反而没我这当妈的啥事了。公婆只把我当成生娃工具,没看到二胎三胎接着来,公公脸都黑了。我对公公说:别问我,问你儿子去。”

永琪暗自喟叹:一家不晓一家事。又觉得秀蕙不该把家庭隐私告诉他这外人,有点自跌身份。不便插嘴,只好装着看手机。

“你还是书生气,太单纯,太较真。人生苦短,何必呢?我看了你那位族祖写的书,真是个多情公子,你不如他有趣。”

“有趣?”他心头一热,恍惚间觉得她又回到了从前的她,回到了他身边,离他贴得那么近!

“做人别太拘谨么。”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在玩火。

“你再说,我……”他猛地跳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只曾经被他摸过多次的手,光洁如玉、温馨如故!

然而,却被她轻轻而又坚决地甩脱,美丽的泡影旋即在阳光下破灭!

“君子动口不动手哦。试探你一下,你就……”她掩着嘴卟哧一笑。不过也着实吃了一吓,脸红了白,白了红,娇喘吁吁,“去吧,去吧,去忙你的。玩笑归玩笑,别误了正事。哦,还有,我上次说过的,我那表妹还在等你回话呢。”

永琪落荒而逃,走出半里地,才像逃出猎枪射程的野兔,站住,犹自惊魂未定。

理理思路,斩断情丝,驱除心魔,依稀暗藏着一种小偷得手般的欣喜,转而便兴冲冲地投入梦想中的“乡村建设”:

首先整理出了侍郎公的生平事迹。这是一位国史记载的正面人物,可以作为村庄的一张名片。

宗谱中有皇帝御赐的碑联:“九重深眷擎天绫,三尺高封盖世雄。”侍郎公的牌坊曾经在本县东乡独占鳌头,可惜在特殊时代被毁了。想象着重新竖立的青石牌楼,古迹翻新,定会成为当地的一道风景。

隔日,当他把这些细化的设计转述给兆勇时,兆勇正埋头公司事务,叫他放手去干就是了,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好在驻村的镇干部听了饶有兴味,专门带他去向许姓镇长做了汇报,许镇长颔首认可,资以鼓励。

永琪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事业一帆风顺,庆功会上赢得众声喝彩,围绕他的是一群女性的艳羡的眼神,其中就有她——秀蕙,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似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暧昧……


永琪把农村的事想简单了。在几位族中长老陪同下察看侍郎古墓时,遇到了难题,一不留神就踩进了“刺窠”。

侍郎墓是一座石板圈坟,背山面水,古木苍翠,风水极好,500年了,没被挖掉,就是个奇迹。永琪大学念的是规划设计,也涉猎过一些堪舆书籍,一眼发现墓后左上角另有一处坟头,看似无主荒坟,当当掐在了山体龙脉下行的通道,就像人的额角长了一个肉瘤。考虑到未来侍郎陵园规划所及,此处荒坟过于碍眼,必须移除。便当即决定,翌日安排几个民工,将该墓移至稍远的一个僻静处。

当时几位长老但作唯唯,亦无异议。

不料,待到几位民工准备挥铲动土,邻村几个许姓男子匆匆赶来阻止,说这是许姓人家的祖墓,不能动;他们已禀报县城许氏宗祠,即刻便有宗亲前来交涉。而本村亦有若干青壮男丁闻讯而至,于是两边吵吵嚷嚷,抓拳撸臂,大有一触即发、干戈相向之势。永琪见状,一时没了主意,手忙脚乱,口干舌燥,很是狼狈。

幸亏兆勇及时赶到,喝住本村人员,向对方递烟,致歉,连说“误会,误会”,对方犹自气势汹汹,不肯罢休。

永琪好生纳闷,向来强硬粗犷的兆勇为何瞬间变得如此身段柔软?

兆勇把双方人员劝开后,把永琪扯到一边,悄声说:县城许氏宗祠告到许镇长那里了,许镇长打电话过来,大发雷霆:“魂落了!你这个书记村长咋当当的,搞文旅搞文旅,引狼入室,把宗族势力引进来了!你晓得啥叫宗族、啥叫宗族势力吗?这是要出大事的,会出人命的!本县有血的教训,某年闹出通天大案,死了多人,双方判了几十个!破坏安定团结,这个罪名谁担得起?快,快去做工作,维持现状,不得动一草一木!宁可不搞文旅,也不许出事!真要惹出事来,你我都跑不了!”

“没想到许镇长会发那么大的火。再一想,不对啊,许镇长正是县城许氏的人,这事万一闹大了,对他来说,不光有来自领导的压力,还有宗族的压力!也难怪。不过,正因如此,只要把事情摆平,他不会出头露面的,也不会再来追究。”兆勇转而安慰永琪:“镇长是冲着我来的,责任我担了,你不必多虑。文旅的事,暂且缓缓,等以后再说吧。”

永琪“嗯”了一声,未作反应。看着兆勇催赶众人下山,兀自蹲在侍郎墓前发呆。

回到家,心头郁着一股浊气,晚饭没吃,倒头便睡。

父亲似有所闻,上楼来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明日我去县城许氏宗祠走一趟”,并无多话。

才合上眼,手机又来骚扰,一看,竟是秀蕙打来的。

“你到底啥意思?存心给兆勇添乱,给他挖坑?你我恩怨已了,有此必要吗?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会知恩图报,既往不咎,谁料你心术不正,忘恩负义,不识抬举!让领导把兆勇教训一顿、把兆勇的书记村长撤了,你才高兴是不是?我们夫妻哪点对你不起?你不干,直说得了,何必来阴的一套?小鸡肚肠,枉为男人……”

一场倾盆大雨,打得他像一只落汤鸡,像一条断了缆的小船!不待听完,就掐断了电话。

推开窗户,他想寻找月亮,月亮却躲到地球背面去了。夜幕中树影幢幢,鸟兽都已入睡,更不见狐仙的踪影,感受不到一丝与人相通的草木呼吸。

他本来还揣着念想,不料秀蕙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击。难以置信,这就是他曾经的挚爱,他的秀蕙与电话里的她竟是同一个女人!显然,她认为此事损害到了她丈夫的利益——也就是她的利益。夫妻的利益是绑定的,在她们夫妻的利益面前,他不过就是个棋子!他还幻想着也许她会旧情复萌呢……

出离愤怒,还有对自己的悲悯。说啥合作?原来他一开始就是被利用。她甚至像猫玩老鼠似的戏弄他!

突然又想起了那位族祖,在族祖的生涯中,是否也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幕,遭人背弃,于是转身也走向背叛,致使人格发生断裂和扭曲?

他随手拨通了学兄周志昂的电话,劈头就说:“周志昂,我这个副村长不当了,你来当吧!”

“我听说了。不过是些流言罢了,这点考验都经不起,你这个人太脆弱!”周志昂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够朋友!

“我只问你干不干?该是你出山的时候了!”

“我?不干!我想清楚了,我就喜欢钻研农业技术,不是当村官的料。”周志昂明确答复,又劝他:“别意气用事,没人说不要你干,你就继续干。”

这头没说完,那边又窜入了周兆勇的电话:“永琪,难为情,秀蕙多心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哦。农村的事就这样,县里镇里都一样,只怕出事,不出事就是成绩,就是功劳。你安心呆着,啥事不做也没关系,只要不出事,工资照拿,不少你一分!”

“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觉得我这样有意思吗?”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你不理解我的好意。”兆勇流露出不悦,停了停,补充一句:“哦,许镇长还提到族祖故居的事,怕产生不良影响……”


父亲从县城回来,带回一份协议,协议中写了三条:

一,当初许氏家族在周侍郎墓上方建坟,实出无理,是对周侍郎这位历史人物的不敬。

二,清代官府对此讼案已有判决,即使判决不公,已成历史事实,今人不宜替古人翻案。

三,在双方友好协商的基础上,可考虑由周氏一方出资,提供墓地,并举办隆重仪式,将许氏先祖另择吉地安葬,以支持周侍郎陵园建设。

永琪看了大为惊讶,短短几行文字,藏着多少历史奥秘?几百年前的事,父亲如何了解得如此透彻?

果然,父亲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原来,这场官司发生在清乾隆年间,周氏输了,许氏赢了。事实上,许氏的当事人本是周氏的女婿,看到侍郎公的墓地风水好,便心生歹念,花钱买了岳家一块墓地,将自己的墓建在侍郎墓左上方,占据了龙脉位置。周氏族人为此告到县衙,许氏宗祠买通衙门胥吏,上官审案时,先入为主,偏听偏信,一边倒,由此铸成错案。故老相传,还有“纸钱中藏金条”、“烧饼里夹碎银”的隐语,说的就是许氏收买县太爷和街坊舆论的卑劣手段。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大清朝早已灰飞烟灭,如今县城的许氏宗亲对历史也有了新的体认。父亲前去评理,双方一起翻阅宗谱实录,细究真相,达成共识,和平处分,握手言欢。不难猜想,此中父亲的能言善辩、以理服人,起了相当作用。

“当年官府真是混账,颠倒是非,黑白不分!”

“这就不能不说到一段‘灭族史’了。”父亲眉头紧锁,额上的皱纹折成了刀痕。

本族自侍郎公后,孝义传家,世代忠良。转折在明清鼎革之际。那一刻,风雨苍黄,山河变色,满清大军压境,官府望风披靡,邑中各大姓氏纷纷易帜,唯余东乡周氏一族,誓死抗清到底。主事长老率全体族人,结寨山野,囤积粮草,严阵以待。孰料清军探得虚实,在山前故作疑阵,主力从村后大举杀入,霎时间,天昏地暗,鬼哭狼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半日内,全村数百男丁,十去其八!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乡人纯属以卵击石,毫无胜算。一大名门望族就此拦腰而斩,逃出生天者不足寥寥百人。正是因为惨遭灭族之灾,乾隆朝这场官司必输无疑,遗留的周氏后人,都是些庸才、废材,官府视你为罪族,不判你输判谁输?

“为何没有斩尽杀绝,还留下了活口?”

“此话不可对外人言:留下的就是老周家的三房。三房老太公面对清军剿杀,动摇了,叛变了,私下通敌,打开村后栅门,让清兵直捣心腹,长驱直入……唉,我们这些人,都是其不肖子孙,身上都流着背叛者的血啊!”

父子对视,一种深深的失落,写在各自的脸上。

沉默良久,永琪若有所悟:“所以,后来出了族祖这样的人物,也不足为奇。”

父亲摆摆手说:“咋讲呢,要不是三房老太公临阵倒戈,周氏这一支也灭了,也就没有今天的你我了。历史翻篇,已成过去,与其为前辈忏悔,不如努力活出新生。哦,我与许氏长老们商定这份协议,只欠双方盖印,你明日可以叫兆勇一同去镇上汇报,应该不会影响文旅项目的。”

永琪十分好奇:“咦,这许多历史细节,宗谱里都没有,你是从哪知晓的?”

父亲笑笑,透出一丝诡谲:家族中的隐秘之事,历来口口相传,极少有人详悉内情,如同当下的“非物质文化传人”。族祖本是文史专家,好多事情是他考证出来,告诉我爸、我爸再传给我的。

“啊,不好!兆勇转达了镇长的意见:族祖是文化汉奸,他的故居,暂时关闭。”

父亲脸色骤变,疑云重重,欲言又止。

“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祖宗血脉早已中断、变质,还当自己家世清白,自欺欺人!”永琪不无自嘲,又忿忿不平。

“也不可一概而论,前人造孽,后人偿债,总也有个了时。”父亲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平静。

永琪很想给父亲一点宽慰,但话一出口,又怕父亲愈加沉重:“我不当这个副村长了,过几日就回省城去,你不必为我操这份心了。”

“想好了,一定要走?”

“走。这里没有我再呆下去的理由。”

“唉,农村那点破事,说白了,就是寒门士子想攀升、两脚插泥的盼上岸。农村留不住人,‘药王汤无解’。这道题,族祖没答对,你也答不上来。”父亲不假思索,头一点,手一挥:“去吧去吧,去省城谋个饭碗也好。有一点,切记,不管做啥,守住做人的底线。当初族祖就是因为处处碰壁,走投无路,一时妄念,铸成终身大错。我们是底层小人物,没有太多的家国情怀,但求对得起良心。哦,不用考虑你妈和我,我们至少还可做十年!现在交通发达,来去方便,不像族祖,漂洋过海,一去不返。没事多打微信电话,反正不用钱。”


三天后,永琪给兆勇留了份辞职书,背起行囊,再次踏上去乡之路。

临行,随父亲去族祖故居告别。父亲摘下故居匾额,暂时收起,转身站在老风车旁,目送他离去。父亲的身影就像老风车,无毁无誉,典雅而真实。母亲抬起袖口拭眼泪,令他不敢回顾。

永琪遥想那位族祖当年离家出走时的情景,行囊中装的干粮是故乡的麦饼和粉糕,为他送行的,除了亲人的嘤嘤叮嘱,还有那一声拖长的老黄牛的哞鸣。岁月流逝,经过了太多的变故,这种况味,与自己往来城乡之间的行色匆匆,再无同频。

在村口,遇见了曾经来过的那对城市夫妇,带着几个年轻的文化人。永琪并未主动告知族祖故居已暂时关闭。由他们去吧,进不去,无妨外观。

永琪还隐约察觉,有一个女人的目光在他背后摇曳,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惋惜。明知那是秀蕙,站在她自家阳台,故作云淡风轻,旁若无人。他昂首而行,只当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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