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天趁着周末回了趟家,其实这已经是每年11月初的例行公事了。一则是回去上坟,二来要赶在西北风下来,滴水成冰之前,用棉布条把家里的水管提前包好,防止数九寒天被冻裂了。
但凡是回家,前一晚我肯定是睡不好的。思前想后,满心挂念,心似乎已早先一步开始营造仪式感。自8月那次回家,又间隔了3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树上的叶子早已从“夏”变换到了“冬”,短到脑海里穿着裙子在田埂漫步的样子依然清晰。
那天车拐上西宝高速,太阳透过车窗进来,晒得人还稍微有些出汗。但等到熟悉的路标一遍遍闪过,过了宝鸡界,出了西凤出口,摇下车窗想透透气,竟觉得丝丝凉意迎面扑来,确切地说是“冷”。
因着时间关系,顺路在县城买了烧纸后,就直接去了坟里。寒衣节临近,路边停的车不少,基本都是从外回来上坟的人。今年雨水多,公坟里长满了杂草,夹杂着各种树枝,若不是墓碑上刻写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我竟差点迷了方向。旧坟新冢,一年又一年,村里又有几位老人去世了。
坟前的榆树不断抽着新芽,从最开始一人高的树苗,已长成了我胳膊粗细的小树。顺势踩倒了树枝和蒿草之后,才算腾出了些许地方。于是,点燃香烛,划拉开烧纸,看着火苗越来越旺,映照着我的脸庞,纸屑灰烬随风而上。
我一如既往地不说话,就听我妈在旁边一遍遍念叨着:“天冷了,给你们来送点钱,给自己置办些棉衣……保佑孩子们健康平安,啥事都顺顺利利,多挣钱!”这套说词我听过无数遍,也早已烂记于心,耳朵磨出了茧。
回来之前,我妹特意买了金纸,折了金元宝,说是让一并烧给他们。孩子发烧了,她这次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却说亲手折的元宝是一番心意,这两年金子涨价,给我爸还有我爷我奶多烧些,这样在另一个世界里也算是有钱人。
她的脑洞比我还大,于是,我就顺应她的心愿从袋子里抓起金元宝往火堆里开始扔,而我妈还不忘在旁特意解释一番这是我妹的心意。极其严肃的瞬间,我总能被这些人逗得一秒破功,努力憋着才不至于笑场。
我妈骂我没良心的,挤不出眼泪也就算了,还乐呵个啥。我不服气反驳,“看看你说的都是些啥词?让把钱存银行里,还存定期?明知道我爸本就是省吃俭用的人,还不让乱花钱。还有,我爷我奶听了你的话,怕是一包烟都不舍得买!”
我妈气得拿树枝想打我,吓得我仓皇逃窜。等上完坟往回家走的时候,我的心又内疚了,就问我妈刚才我笑场还胡闹,我爸他们会不会生气。我妈说不会,他们看见你还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开心快乐都会很高兴的。
原来,真的有一天我会轻描淡写地说起这些过往,而眼里再也没有了泪。
中午在县城吃了碗面之后,我们又去接我小姨父一起给我外公外婆那边上坟。我小姨在北京,她回不来,但心里总惦念着。等看到我姨父手里拎着的那堆东西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孝顺版”和“豪华版”。因为除了纸钱,还有元宝、金条、布匹、棉衣、棉鞋,零的整的,应有尽有。
对于上坟这事儿,我一直回避,不懂,不想懂,只是麻木地程序化所有一切。
于是,我强烈向我妈提出了意见,等下次上坟绝对不能这么敷衍,要向我姨父学习,走的时候都不忘记我外婆爱喝茶,还自责忘记给我外公点根烟了。
快下午4点的时候,缠完水管我们就准备动身返程了。这次回来的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仔细前屋后院好好转一圈,也不曾顺着熟悉的乡间小路悠闲地走一圈,只是把车停在路边,占用了手机相册的小小角落,为凑不齐故乡的春夏秋冬,硬捕捉了零散几个冬日里略显寂寥的镜头。
临走前,隔壁邻家姐姐打发孩子提过来了特意给我存放在冰箱里的柿子,还有对门的大娘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软柿子,她说不一样的品种,也是不一样的味道。这些细密的爱总让我感动,即使一口吃的,被人记挂就是最大的幸福。
老屋犁耙炊烟,渐离乡音年年。于我,回家,就是最好的治愈。
年少总以为我有一双翅膀,足以飞出这山高水长。如今才知,走出半生我仍然飞不出这心之所在,魂之所依。
附:原创诗一首,给我长埋地下的亲人。但愿文章的轻松,能冲淡诗词的伤感。
黄土一抷酒一杯,唢呐终结人离泪。
纸灰如蝶随风起,徒留寒衣草一堆。
昔年树老半无枝,几处寒鸦声声寂。
旧坟新冢碑连碑,故人轻抚今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