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的爷爷去世了。
三周前的上午，曹明正计划跟两木下午去看场篮球为主题的电影，然后顺道外面搓一顿，突然接到老母亲的电话，让她赶紧回家，爷爷病危。放下手机，曹明把情况简短地告诉两木，然后匆忙订票，准备即刻出发。
看着机场前嘈杂的人群，曹明心里有点紧。这通电话她其实并不意外，因为昨天老妈已经打过电话告诉她，爷爷身体不太好了。当时她还很吃惊，过年见爷爷时，他老人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啊，笑呵呵的，因为耳朵不太好用，无法知道曹明在说什么，只能不断重复着：啊，小明来了啊。但当时妈妈说的是爷爷现在有点不好，卧床吃药，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病危了。
到达机场后，曹明还需要换乘火车才能回家，正在火车站排队检票呢，妈妈的电话又进来了，告诉曹明，爷爷去世了。早在给她打电话告诉爷爷病危那会，他就已经不在人间了。曹明沉默地挂掉电话，心里堵得慌。她忽然想起了几件小时候的事。
其实爷爷待她并不十分亲密，这倒不是因为爷爷重男轻女，因为爷爷对那几个堂哥也是同样的不热络。只有逢年过节大家一起拜会爷爷时，爷爷会比平常健谈些，但这难得的谈话内容也让人感到十分无趣，左不过就是些佛法道理，因为爷爷是名虔诚的佛教徒。
因着这层缘故，曹明幼时被托管在爷爷家时的读物就是各型各色的佛法伦理故事，经书原文她自然看不懂，能读的下去的就是通俗佛法讲义还有一些命理书。爷爷不仅笃信佛教，还擅长命理推断，俗称算命。但听说算命界也分细致学科，爷爷比较精通的是选看宅第和择吉时吉日民间又叫（“看日子”），每逢亲友间有人搬家都会请爷爷帮忙选择个好日子好时辰，爷爷也都乐于帮忙。
记得曹明遇见梁沐那一年，她去爷爷家拜年，爷爷顺便帮她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她今年红鸾星动，于是曹明便遇见了梁沐，其实爷爷算卦还是挺准的。
胡思乱想中，时间过得飞快，马上就到站了。曹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爷爷家，家里已经聚集了好多各地赶来的亲戚，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也有有点印象但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除了常走动的几家伯父伯母打招呼，曹明一律报以微笑回应。
老妈看见了曹明，忙招呼她让她去里屋人少的地方躺会，毕竟折腾一天，这会看她脸色发黄，有些心疼。曹明四处走走，跟亲戚们聊了会天，无甚趣味，便默默坐着刷手机。不一会，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进来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因为他俩年龄相近，自然总是一同玩耍，小孩子间玩着玩着就吵了起来，一次经典的大战就是“这是谁爷”。起因是曹明跟堂哥争嘴，说爷爷是她爷，堂哥不服，争辩爷爷是他爷，最后两个人从屋里吵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吵回屋里，爷爷说：我是你俩爷，然后两个人方才消停。这件事一直被大人们拿来取笑多年，时至今日回想起来，竟十分唏嘘。堂哥说，爷爷早就算到自己的大限就是今年，早在年初，他老人家没事就摇卦占卜，并将推算的到限时间记录在本子上，然后发现7月份出现的频率很高，便断定自己即将7月离世，那会大家都觉他是老糊涂了，没成想，这推断的竟成真了。曹明脑海里莫名闪进了个念头：这不就是数理统计么，爷爷还挺会用数学方法来解决实际问题的，有点想笑，但更想哭。
堂哥给曹明发来一张爷爷当年去五台山受戒颁发的戒牒照片，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官方认可，虽然跟受了戒疤的正宗出家人不同，但也认可居士在家修行，并且赐予法号，正湛。
第二天便是出殡的正日子，仪式开始前，直系的亲属们戴着孝布与前来吊唁的人絮絮攀谈着，都说老爷子活了八十八，是喜丧。大家又聊了聊其他的家长里短，仿佛这就是场普通的相聚。
曹明这才见到爷爷的遗容，本来就瘦削的脸上更干瘪了。因着爷爷信佛，许多仪式简化很多，尤其不准哭，说是有修行的居士飞升西方极乐世界时听见家人的哭声会被拖住脚步，耽误飞升。曹明其实挺胆小的，但她这次没害怕，还在心里默念：爷爷请去西方极乐世界。简单的仪式过后，就是炼骨灰了，家人等着收灰。于是一大群人又在外面聚着等候，自然是不会静默的，大家又纷纷继续仪式前的话题。
都说医院是最能看透人性的地方，殡仪馆莫不如是，因着接连几天下雨，积压了一批去世却没能安葬的人，都赶在了一天炼化收殓，小小的殡仪馆好不热闹。有人悲痛不能自已，也有因着丧葬费用的分配在灵前直接翻脸吵架，曹明注意到有位去世的人各类白事家什物件倒齐全，就是没有灵幡，便问妈妈这是为何，老妈回答：怕是没有后代，所以无人打灵幡，捧遗照，好不凄凉。
收骨灰时，曹明的心情沉到谷底。一具身体恍然间就成了一盒骨灰，好快的速度，好脆弱的身体。她突然感觉其实人的出生与死亡颇具相似之处。出生时，各位长辈齐聚医院，一起欢迎新生命的诞生，所有人都紧张期待并兴奋着；死亡时，一众儿孙晚辈静默送行，不过心情转换为悲伤哀念与沉默。人出生时的首要大事便是出示出生证明去上户口，死亡时拿着死亡证明去注销掉，相同的是，经办人都不是自己，前者大多是父母，后者一般是子女。
曹明好奇，究竟爷爷的一生是什么样的，他早年是如何习得这周易八卦之术，而后又是什么支撑他出远门去五台山受戒，晚年的他除了爱好念佛，也就是喜欢跟来看望的小辈们讲佛理。
《寻梦环游记》里说，人的死亡一共有两次，第一次是肉体的陨灭，第二次便是精神，达成第二次的条件就是这世上今后再无人记得此人，于是他/她便彻底从这世界消失，曹明不想爷爷很快被遗忘，她决定写篇文章悼念他，希望他起码可以存于这零星的文字间。
2019年7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