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女人不要,偏要她一个!

一千个女人不要,偏要她一个!

修车匠老杨,敢跟收废品的团伙拼命,上过热搜,却在给“女儿”送救命钱时被警察按倒——他藏了二十年的刀,沾过血!

1,

老杨在我们桂花街上可算是个人物,了不起得很!——他竟然坐拥两间店面房,而且位置都非常好,属于“金角银边”中的“金角”。

一间店面老杨留作自用,开了个修车铺子,早先是修自行车,如今主要是修电动自行车;另一间租给别人,开了家“金三角水果店”。

就为这两间店面房,老杨还大大地露过一次脸,上过本地电视台的《社会写真》栏目。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杨不是光棍,而是有老婆,甚至还有个女儿。

事实上,这两间店面房并不是老杨掏钱买的,而是他一步步“占”来的。

二十年前,我们桂花街还是一条断头路,东边半截早已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两侧店铺林立;西边半截却还没有影子呢。断头路的尽头是一堵围墙,围墙的西边是一片城中村,当时还没有拆迁。

就在那堵围墙和马路北侧店面房的夹缝里,刚好有块巴掌大的空地:野花疯长,荒草离离,许多野猫野狗整天窜进窜出,喵呜个不停。大家习以为常,谁也没把那儿当回事。

可忽然有一天,我们桂花街上的人发现,空地旁的电线杆上,赫然挂起一块醒目的圆形广告招牌,上面刻着两个大字:“修车”。大字周围,还环绕着一圈保时捷、奔驰、宝马等名牌汽车的LOGO。

我们直犯嘀咕,以为那儿新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等凑过去一看,哦,就是个修自行车的露天小摊位。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家伙,大模大样地躺在一张藤椅上,冲我们不停地眨巴着两只小眼睛,眼神里透着股狡黠劲儿——大概是为自己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广告招牌把我们吸引过来,正得意着呢。

我们惊讶地发现,原先这块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野地,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别说一棵草了,就连一根草屑都找不到。

也不知道这家伙打哪儿窜出来的,但他敢为人先,独辟蹊径,甫一亮相,就堂而皇之地占了这块无主之地。此等胆量,此等手段,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我们吃惊之余,都为自己后知后觉、手脚太慢而懊恼不已。靠,你初来乍到,凭什么呢?……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但凡有口饭吃,谁好意思拉下脸来,跟个“流浪汉”抢食呢?

那天,尽管这家伙一直似笑非笑地躺着,没有站起来和我们打声招呼,但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特色”:脑袋太大,像小时候喝×鹿奶粉喝多了;眼睛太小,两边眼角上均挂着米粒大的眼屎;两条腿太短,似乎还是罗圈腿。

唉,这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尊容,搁在谁身上都显得寒碜,简直惨不R睹。

除了他自己,这儿还有一辆破三轮车,车上杂七杂八堆着修车工具和一只旧车胎。旁边地上撂着个塑料水盆,里面盛了大半盆脏水,想必是检查车胎漏气用的。

他身下那张藤椅,一条前腿断了半截,用根铝合金管子撑着,上面缠着一圈圈暗红色的电线。

我们想,这张破藤椅和这家伙倒挺配。又想,看你能在这儿“占”多久?!

过了两天,我们看到那儿又多了一把旧广告伞,插在灌了水泥的油漆桶里,伞面很大,像棵松树,在地上投下一圈阴暗的浓荫,堪堪可当一个屋顶。

从此,老杨的修车摊就在我们桂花街落地生根了。

其实老杨那时并不老,但面相显老,以至于大家都不好意思叫他“小杨”,只好意思叫他“老杨”。

说实在的,老杨这个市口一点都不好。谁吃饱了撑的,推着一辆坏自行车哼哧哼哧地穿过整条街,跑到断头路的尽头来修?何况离我们这儿不远的桥边,就有一个修车的老师傅,人家是熟手,已在那儿修了好多年了。所以老杨这儿整天门可罗雀,根本没什么生意。

我们桂花街上的人心S,起初看他突然下手占了这块地,多少有点不忿,但眼下见他三餐难继,糊口都难,那点不忿也就消了。谁家自行车一旦坏了,便特意推过来给他修一下。虽然只是些三块五块、至多不过十块八块的小生意,但好歹也解了他燃眉之急,让他不至于每天都惨兮兮地饿着肚子。

有些老头老太看他可怜,便把家里的剩饭剩菜端来给他吃,他却坚决不要,每每还冷笑一声,一脸不屑地说:“嘿嘿,你们还是端给那个开文具店的小宋吧,他比较喜欢吃人家的口水!……”

他来这儿没几天,倒摸清了不少桂花街上的人的脾性。

大家便感叹,这个老杨穷归穷,倒还有点骨气。

慢慢地,老杨这儿有了点人气;大家没事时,都喜欢往他这儿凑,唠几句闲嗑。

有一天,一个喜欢没事找事干的闲人晃到老杨这儿,努努嘴,示意老杨把藤椅让给他坐。

等老杨不情不愿地挪到旁边小方凳上,那人一PG陷进藤椅,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老杨啊,我教你个招儿,保管你马上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别蒙人,你还是自己留着‘通四海’、‘达三江’去吧!”

“嘿嘿,你还不信?!我可跟你讲,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喂,你到底听不听?”

“你说说看。”

“嘿嘿,有什么好烟,先敬我一根。”

“这儿有根‘芙蓉王’,昨天修车的客人给的,你要不要?”

“拿过来、拿过来。老杨啊,我跟你讲,你知道你那个同行吧,就是一直守在东边大桥边上的那个?”

“知道。”

“你知道他的生意为啥那么红火吧?”

“不知道。”

“我跟你讲,老杨啊,其实贼简单,他经常趁着没人看见时,偷偷往距离大桥不远的路面上,撒些小图钉、碎玻璃碴子什么的。你想啊,车胎一扎破,生意不就上门了。老杨啊,你说说,我教你的这招儿妙不妙,值不值你这根‘芙蓉王’?!……”

那闲人一脸兴奋,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好像老杨一旦这么干了,他也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似的。当然,他也不一定要得到什么好处,而纯粹是闲得发慌,就爱到处煽风点火,挑拨是非。

老杨听到这儿,立马打断他的话,驳斥道:“好个屁!你不要再说了,这种遭人骂‘绝八代’的缺德事,老子才不干呢!”

“老杨啊,你这人真是死脑筋,这年头只要有钱赚,你管人家骂啥呢?换成是我,只要有钱赚,不要说骂‘绝八代’,就是骂‘绝一百零八代、一千零八代’,我也照干不误。再说了,你这号人还怕人家骂什么‘绝八代’?反正你现在又没有老婆!……”

这家伙噼里啪啦说惯了嘴,只顾自己痛快,哪里想到这句话像根棍子,已然狠狠捅进了马蜂窝,戳中了老杨的痛处。

试问,天底下哪个光棍汉乐意被人当面戳“没有老婆”呢?这比当面抽他两个大耳光还要难受。

老杨“腾”地从小方凳上蹦起三尺高,双眼一瞪,扬声吼道:“老子现在没有老婆,不代表将来没有!更不代表一辈子都没有!……”

不光吼,他还怒不可遏地冲上去,一巴掌拍飞了那家伙手里的烟头。烟头不偏不倚飞进旁边的水盆里,“噗嗤”一声,火头灭了,水面上即刻浮起一只大黄蜂似的“尸体”。

那一刻,老杨气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两边太阳穴上青筋暴凸,像小腿上突发的静脉曲张。

2,

眼瞅着好戏马上要开场。我们桂花街上的人早就闻声围过来,站了一圈。

那家伙见势不妙,便僵着脸,讪讪地笑了一下,目光赶忙跳向别处,不敢和老杨对视。一张大嘴巴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从藤椅上起身想溜走。我们这才看清,他竟然比老杨足足高出一头,身板也比老杨壮实得多。可刚才,他那副吃瘪相真让人瞧不起。唉,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头。

不过,这在我们南州这儿也不稀奇。你若是在这儿待久了,个中微妙之处自能心领神会。

我们南州这儿的人,动手之前,嘴上向来不饶人,吵得很凶。可令人叫绝的是,即便手指头戳到对方的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往往也打不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讲究打“君子架”,崇尚动口不动手。不像人家北方人,往往还没听清他们吵什么呢,醋钵大的拳头却已“呼”地砸到对方脸上了。

我们根据老杨的脾气和口音猜测,他肯定是个北方人,而且是个苏北人。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但到底是苏北哪个市哪个县的,他却总是含糊其辞。

尽管我们总想照顾老杨一点生意,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因为现在大多数人都骑上了电动自行车,那种老式自行车已经没有多少人骑了。即便骑,也都是一些非常高档的名牌自行车,人家只会送到专卖店去保养、维修,而断然不会送到老杨这儿来让他瞎捣鼓的。

事实上,我们也曾经把电动自行车推到老杨这儿来维修,可他却一个劲儿地摆着手,一脸苦笑地说:“不好意思,我暂时还不敢修这玩意儿,万一修坏了,我可赔不起!……”

唉,好心好意送上门来的生意他却做不了,我们只好作罢,只好再把车推到别处去修理。

有一天,我们听到街西头爆发出一阵吵架声,便跑去看热闹。

原来,有个收废品的妇女想把她那辆三轮车停放在老杨这儿等生意。但老杨却死活不让,于是两人便吵翻了天。

老杨一双手死死摁住车龙头,不让三轮车再进半步。

那妇女大声呵斥道:“咦、咦,你干啥、干啥?你能占这块空地,我就不能占吗?你凭啥?!”

“嘿嘿,凭啥?就凭‘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这地方原先一片荒草,遍地都是碎砖烂瓦、猫屎狗屎,全是我一个人清理的。那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弄干净了,你却想跑过来吃个‘现成饭’,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

老杨死死地摁着车龙头,一双小眼睛狠狠地瞪着对方,两边太阳穴上青筋暴凸,凶神恶煞一般,像是要把对方一口吞下去,显得非常蛮横。但他的这一番话倒是非常在理。

我们自然向着老杨,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我们深知,老杨今天要是让这个收废品的妇女得逞,那么明天,这儿将会停满三轮车;后天,老杨将会失去这个立足之地,而要卷铺盖走人。

这些收废品的妇女有一大帮人,我们桂花街上的人都不待见,嫌她们做生意忒不厚道。

每每喊她们来收废品时,她们一来就会来一大帮人,而后七嘴八舌、贼忒兮兮地围着你:“你是一个大老板,还在乎这点小破烂?我们今天还没有吃饭呢,你就行行好,做个好事,把这些不值钱的破烂统统送给我们吧!……”

有些人被她们几句好话一哄,脑子一热,真就白送了。可往往事后一想,总觉得吃了哑巴亏。

有些人不吃她们这一套,非要收钱,她们就会阴阳怪气地说:“好吧、好吧,给你一张大的!你今天遇见我们,真是发大财了!……”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老大不情愿地递过来一张一元纸钞,至多是一张五元纸钞;横竖就是不想公平交易。

其实那些废品,十块二十块都不止。

后来,我们桂花街上的人都不愿意把废品卖给这帮妇女,而是卖给那个常年蹲守在桂花苑小区南门口的老潘。老潘做生意比较实诚,秤上从来不玩花样。

那妇女见大家都帮着老杨说话,便气呼呼地把三轮车倒推到街上,一脚跨了上去。

临走,她又回过头来,大声威胁道:“老光棍,你今天不长眼,就给我好好地等着吧!”

我们都知道这帮妇女不好惹,她们背后有人,有一帮同样不守规矩、贼忒兮兮的男人。

有人便好心好意地提醒道:“老杨啊,你可得当心,她们一来就是一大帮好几十个人。上一次,东边那个开便利店的小刘,就因为几个纸箱没有卖给她们,被她们带了一大帮人打了一顿!……”

“小刘?他能跟我比?!哼哼!……”

那人见老杨不以为然,便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我们均想,你的个头和人家小刘差不多,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本事吗?

那天傍晚,那个收废品的妇女果然言出如山,说到做到,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一大帮人杀回来了。

一眼望去,只见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脚步踏踏,声势浩大,好像他们一个村子的人都赶过来,抢着操办一场大喜事似的。再加上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两下里人群骤聚,顿时把老杨这儿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领头的大汉站出人群,横眉立目,呵斥老杨道:“他娘的,你眼睛长到狗头上去了,竟敢欺负我们的人!……”话音未落,他便疾步冲到老杨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光。

老杨一个闪身,便躲过了对方的突袭。等他的罗圈腿再站直时,手中却凭空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只见刀光一闪,旁边那只旧车胎上豁然多了一道大口子。

靠,这一刀要是削在谁的脖子上,哪还有命在!

我们惊呼连连,立时后退了几步。刀尖无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杨先声夺人,果然是深藏不露,有两下子!

但见他一刀在手,气质陡变,活像一头前腿人立的、凶猛的豹子,慑人心魄。他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像突发静脉曲张似的暴凸起来。我们猜测,这大概是他发怒的前兆吧。

他用匕首连连敲击着旧车胎上的大口子,恶狠狠地说:“哪个不要命的,就上来试试看!”

那一刻,老杨双目赤红,凶光毕露,令人不寒而栗。

谁知,他狠,别人更狠!

那帮人当中突然又蹿出几个大汉,每个人的手里不是握着一把大砍刀,就是一把红缨枪的枪头。看来,人家是有备而来,而且还是有组织的。

那个领头的大汉面露不屑:“嘿嘿,我们这么多人,看你今天能显出什么威风?!”

好汉架不住人多,老杨今天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我们都替他捏把汗。

3,

有人出于义愤,便悄悄地站到背人的旮旯里,拨打了110。

双方一时僵在那儿,谁也不敢贸贸然地先动手,毕竟大家都抄着真家伙。

就在这万分凶险的当口,老杨猛地一挥手,竟一刀扎进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他随即又把血胡乱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眨眼间成了个血人,像是刚从红色的大染缸里爬出来似的。

这一下,奇变横生,大家始料未及,全都目瞪口呆,唯有一颗颗心怦怦狂跳。

老杨还用刀背连连敲击着自己的胸脯,如疯似狂的大声吼道:“你们今天人多,老子打不过你们,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还有,丑话说在前头,老子今天要是死不了,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把家里的小崽子藏好了!……”

俗话说好汉斗不过赖汉,赖汉斗不过疯汉。那几个大汉一阵面面相觑,神情颇为古怪。很显然,他们很少遇到这种不要命的主儿。

事实上,他们原本也不是想赶过来拼命的,而是依仗人多势众,只想赶过来占一点便宜或者敲一笔竹杠罢了,可现在看到老杨居然这么狠,连自己都敢“杀”,所以他们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把“戏”接着唱下去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尴尬万分的当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那几个大汉慌忙把大砍刀和枪头什么的都藏到腰眼里,然后疾跑几步,猛一蹬地,就像电影上那些土匪“风紧、扯呼”时翻身上马那样,齐刷刷翻过墙头,往西边的城中村鼠窜而去。

剩下的妇女和老头,也跟着一哄而散;眨眼之间,跑得精光。

事实上,警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赶过来的,那时候,老杨也已经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干净了。

经此一役,老杨在我们桂花街上彻底站稳了脚跟,再也没人敢打这块空地的主意了。

不过,脚跟是站稳了,但他的修车生意却依旧没有多大的起色。

有个热心人跑过来说:“老杨啊,现在大家都骑上了电动自行车,你不修这个,就赚不到什么钱。”

“道理我都懂,可我脑子笨,不会修啊。”

“不会修不能学吗?这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有什么学不会的。我把你介绍到蒋师傅那里,你每天有空时就跑到他那儿去学一学。我和蒋师傅是多年的老朋友,我介绍你过去,他肯定不收你学费。”

“那——那他的生意,不就被我抢过来了?”

“你能抢他几个生意?再说了,将来你的配件还不是都要从他那儿进……”

老杨终于被说动了,便跑到蒋师傅那儿去学了一阵子。

蒋师傅的店规模比较大,既卖车又修车,同时兼营各类配件的批发和零售,距离我们桂花街这儿不远,仅隔一座学校。我们的电动自行车坏了,都推到他那儿去修。不过,人家既然是一家名店,那么修理价格自然不会太便宜。

如此一来,老杨的生意总算有了起色。我们每每走到那儿时,总是看到他蹲在一辆电动自行车的旁边忙个不停。他的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尽是黑乎乎的机油污渍。

生意好了,有人便打趣他:“老杨啊,你现在发财了,还不赶快去找个老婆!”

“找个屁!我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老杨还是蛮有自知之明的。事实上,他修理电动自行车的水平太差了,只能干些简单的活儿,譬如补个车胎、换个电池、换个轴承什么的。倘若是电路板上出了什么毛病,他就全然搞不定。而搞不定时,他就会悄悄地在晚上用三轮车把坏车拖到蒋师傅那儿,请人家代修一下。

我们桂花街上的人都知道老杨这个鬼把戏,但谁都不好意思当面戳穿他,毕竟他也没有多收钱。事实上,同样的毛病,在他这儿修,反而比在蒋师傅那儿修还便宜一点。

也就是说,老杨不仅没有从中渔利,赚到一分钱的修理差价,有时候甚至还会倒贴一些。

我们猜测,他把那些不会干的活儿也一股脑儿地接下来,纯粹是死要面子。

有一年,桂花街西侧的城中村终于开始拆迁了,断头路要和西边的那条南北大路打通了。因为施工的需要,老杨那儿被一排围栏给整个封了起来。这一下,我们即便想照顾他的生意也没辙了。唉,没有活儿干,他吃啥呢?

半年后,道路施工终于接近尾声,等围栏一拆,我们赫然发现老杨那儿大变样了!不再是露天小摊位,而是用砖头和石棉瓦搭起了两间像模像样的店面房!

靠,这家伙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糊了一把大的!

同时,我们发现旁边又新开辟了一条南北马路。也就是说,老杨这两间店面房恰好卡在十字路口上,俨然是“金角银边”中那个金光闪闪、财源滚滚的“金角”。

面对此情此景,我们再一次懊恼不已,一如当年看到老杨的第一次亮相。靠,你凭什么呢?……但我们除了暗暗地咒骂几声外,还能怎么办呢?毕竟人家是一个会玩刀的人。唉,我们只能干瞪眼。

后来,一间店面留作自用,另一间店面留作出租。就这样,老杨摇身一变,乌鸡变凤凰,成了坐拥两间店面房的房东。

很快,我们看到那儿新开了一家缝纫店。一个妇女整天埋头坐在缝纫机后面干活,墙上挂着几匹五颜六色的布面,旁边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的缝纫手艺大概不怎么样,所以只能接些缝缝补补的活儿,至多是帮人家做些睡衣睡裤什么的,而不是像别的缝纫店那样帮人家量体裁衣,做些时兴的衣服。

我们不由得诧异,这能养得起她们母女俩吗?这能缴得起房租吗?……

可事实证明我们多虑了——没过多久,老杨就和她住到一起了。如此一来,能否“养得起”、“缴得起”,就全然变成了老杨的事情。

我们再经过那儿时,经常听到从老杨的嘴里,时不时地蹦出“我老婆”、“我丫头”之类温情脉脉的字眼。

老杨还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送给那个小女孩。那一阵子,我们经常看到老杨领着小女孩在桂花街上学习骑车。小女孩骑在车上很兴奋,一路大呼小叫。老杨始终寸步不离,一边牢牢地扶着车后座,一边大声地指点着应该怎么骑。

那一刻,他的脸上充满着一股爱怜横溢的神色。

我们百感交集地想,就算是他的亲闺女,怕也不过如此吧。

缝纫店生意清淡,后来,那个妇女便索性把缝纫机搬到了隔壁老杨的店里。两家合流,并成一家。那间空出来的店面房,很快又租给了一家“一元店”。

所谓“一元店”,就是店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商品,大多只卖一元钱。

自从有了这家“一元店”,桂花街顿时喧嚣起来——“一元,一元,全场一元!”的叫卖声整天不绝于耳。

那声响,惊天动地,即便你掘地三万尺,躲到地球的另一面也能听得见。

“一元店”门口的音响天天吼,终于把城管吼来了。

4,

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大帮城管队员围堵在“一元店”的门口,和老板争执不下。城管队长说他屡教不改,这回定要从严、从重处罚。

老杨是房东,眼看着城管队员要搬走那套音响,连忙凑上去,帮自己的租客说话。

可城管队长丝毫不买他的帐,黑着脸说:“你不要急吼吼地跳出来!我们一处理完这边的事情,马上过去处理你那边的事情。”

“我——我那边有——有什么事——事情?”老杨一急,说话都结巴了。

“什么事情?你自己先回去,好好地想想!”

不知怎的,老杨这一下被问住了,好半天没吭声,后来竟真的乖乖回去了。

那一刻,他的神情看上去非常古怪,我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等一辆皮卡“轰”地拖走了那套音响,一大帮城管队员再接再厉,跑到隔壁,围堵在老杨的店门口。

城管队长满脸公事公办地说:“你这两间店面房是违章建筑,我们今天先来通知你,限你在×月×日之前自行搬离,否则将实施强制拆除……”

他随即递给老杨一张盖有××街道大红印章的通知书。

那个小女孩见一大帮穿制服的人围堵在门口,本已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现在一听到此话,马上“哇”的一声,扑进她妈妈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叫人一见,着实于心不R。顷刻间,围观的人群哄声四起,议论纷纷。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忽然站出来,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这两间小房子刚建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呢?现在人家已经住了好几年了,你们才跑过来说这是‘违章建筑’……”

老太太话虽轻,却字字切中要害,颇有一股叫人折服的气度。我们猜测,她准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或者老教师。

城管队长连忙分辩道:“刚建好的时候,又没有人举报,我们怎么知道这儿一定是‘违章建筑’?”

“那你们现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现在有人举报了,我们一核查,当然就知道了。”

“谁举报的?喊他出来,让大家见见!……”有人吼了一句。

随即,围观的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跟着一递一声地吼起来。

“这——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们——你们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城管队长有些恼羞成怒,脸都涨红了。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你们和我说也没有用。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们街道的领导反映。我们只管按章办事!……”

然后,他一挥手,一大帮城管队员便呼啦啦地钻进汽车,跑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令我们奇怪的是,在刚才的交锋中,老杨作为当事人,却始终沉默不语。咦,他可是一个会玩刀的人啊,这一次怎么这么“吃瘪”?

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截了当地问他:“老杨啊,这一次你怎么不把刀亮出来呢?”

“亮啥刀?人家有枪!你跟人家街道对着干,不是苍蝇往牛PY里钻——找屎(死)吗?……”老杨苦笑着答道。

哦,原来他还是一个蛮冷静、蛮有头脑的人,并非只知一味动粗的莽汉。这倒是让我们不敢小觑。

那个小女孩仍在一个劲儿地抽抽噎噎。她妈妈的一双眼睛也哭得通红。

唉,这一家子眼看着又要颠沛流离了。

那位神色蔼然的老太太忽然又开口说道:“小杨啊,你不要太担心,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没过几天,桂花街上爆出了个特大新闻:老杨上电视了!——在本地电视台的著名栏目《社会写真》上出镜露脸了!

电视上,一位亲和力十足的女记者拿着话筒采访老杨。老杨一脸愁苦,可怜兮兮地说:“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现在让我搬,我真不晓得能搬到哪儿去,怕是只能像以前那样,一家人流落街头了……”

老杨显然夸大其词,他以前即便流落街头,也只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家人。至于以后那对母女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流落街头,也很难说。

女记者同时采访了好几位街坊,他们都异口同声帮老杨说好话,希望街道能够网开一面。

事实上,我们都心知肚明,老杨的这两间店面房毋庸置疑是违章建筑,是他一步步“占”过来的,也一度让大家忿忿不平。可现在真要落井下石,断他一家人的活路,我们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还有,每每想起老杨活雷锋似的,默默把我们的坏车拖到蒋师傅那儿修理时,我们总觉得欠他一点什么。所以,谁也不好意思拆他的台。

女记者随后又采访了好几位法律界专业人士和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有的说应该马上强制拆迁,有的说应该缓期拆迁,有的说不应该拆迁……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期节目在本地某网络论坛的推波助澜下,一度强烈发酵,成为焦点话题。当然,民间舆论大多是偏向老杨一家的。毕竟人们总是同情弱势的一方。

最后,在多方得力人士的斡旋之下,街道决定暂时不予强拆,老杨可以无偿使用,但不得转售或者转让。也就是说,等老杨哪天蹬腿了,街道就可以立马收回。

我们都替老杨高兴,毕竟谁都不R心看到这好端端的一家子就这么毁了。

显而易见,老杨能够保住这两间店面房,那位《社会写真》的女记者功不可没。没有她跑前跑后,不断从中牵线搭桥,肯定不会有如此圆满的结局。

后来有人说,她是那位老太太的女儿。我们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感叹,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那一阵子,老杨的修车店闭门上锁,歇了好几天。我们猜测,他们一家人大概是跑到哪儿去避风头了。

等老杨的修车店再次开门营业时,我们却惊讶地发现,那对母女不见了!

有人问起老杨。老杨抬起头,目光虚浮,怔了半晌,方才哑着嗓子说:“跑了。”

声音异常滞涩,好像他的喉咙被那两个字烫伤了。

“跑了?……”

尽管大家都觉得惊诧,但看到他那满脸失魂落魄之态,也就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

有人自作聪明地猜测道:“将来老杨蹬腿了,这两间店面房就归街道所有,那娘俩捞不着,所以……”

5,

没过多久,“一元店”开不下去了。那间店面又租给了一家卖水果的,就是现在的“金三角水果店”。

桂花街上天天有人关店,天天有人开店,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了。有人总结得好:同样一间店面,或者同样一门生意,有的人一做就亏,有的人一做就火,关键是看什么人做、怎么做。诚哉斯言。

“金三角水果店”的老板特别会做生意,很快就在桂花街上打响了名气。尽管一条街上有好多家水果店,有的还是大型连锁店,但他家的水果生意却一直独占鳌头。

市场竞争太激烈了,什么生意都不可能一直给一家做,很快,老杨的对面就开了一家电动自行车专卖店。没过多久,老杨的旁边又开了一家。而且都兼营着修理的业务。

这一下,老杨的生意大受影响。

有人便跑过来鼓动老杨:“做生意相当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杨啊,你也去进一批电动自行车回来卖卖,和他们竞争……”

眼看着竞争不可避免,躲无可躲,老杨一咬牙,便去进了三十辆电动自行车回来,把一间小小的店面摆了个满满当当。地上摆不下,他又在墙上横七竖八地打了几排吊杆,把车挂在上面。猛一看,好像墙上挂着一头头死猪。

我们见了,都暗暗发笑,这哪像一家电动自行车专卖店,而更像一家专门销赃的窝点。

唉,人家专卖店装修那么豪华,出样那么丰富,你叫我们怎么照顾他生意呢?即便我们勉为其难,特意跑过来照顾他生意,可我们想跨进去挑选一下时,却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没有。

看来,老杨败局已定。

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仅仅一年后,那两家专卖店却接连倒闭了。

有人说:“瞧瞧,还是我们的老杨厉害,把人家高档专卖店都打垮了!……”

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两家专卖店决不是被老杨打垮的,而是被他们的房东打垮的。

有些房东只要看到租客生意不错,第二年续租时就必定会狮子大开口,猛涨房租。有的租客受不了或者咽不下这口气,就会立马搬走。老杨好就好在自己是房东,要不然,凭他这点经营能力和盈利水平,早就关门大吉了。

可尽管现在是独家经营,但他的生意仍然没有多大的起色,因为我们看到他店里那些电动自行车虽然越卖越少,却也不见他继续补货。

卖到最后,只剩三辆。款式早已过时,上面还积满了灰尘,看样子连他自己也懒得去清理了。

我们猜测,他肯定是已然认命,只好把它们当作三件古董去收藏了。

有人不明就里,见他店里空了,以为生意还不错,便催他赶紧再去进一批货回来。

老杨却满脸涨红,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吼起来:“你这不是想害我吗?!他娘的,三十辆车我足足卖了五年,却还剩三辆砸自己手里。厂家又不给我退货。我再也不上当了。我修修车就行了,发大财的事情还是留给你去干吧!……”

东方不亮西方亮,老杨的修车生意好歹比以前强多了。我们每每经过那儿时,总是看到他的店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亟待修理的坏车,同时看到一只小黄狗在那些车轮之间欢快地钻来钻去。

小黄狗看上去很邋遢,身上的毛脏兮兮的,结成一块块饼,擀毡在一起。

有人看不下去了,便说:“老杨啊,狗这么脏,你也不给它洗一洗!”

“怎么不洗?我每周都带它到隔壁的宠物店洗一次。二十块钱一次。他妈妈的,比我到澡堂洗一次澡还贵十块钱呢。”

“那你现在是有钱人,真讲究!我们都是在自己家里,帮狗随便冲一冲的……”

另外一个人插了句嘴:“老杨啊,你现在有钱了,怎么不再去找个老婆?”

一听此话,老杨立马激动起来:“要老婆干什么?!她们都是看中我的钞票!以前那个老婆跟了我三年,他妈妈的,带走了我十万块钱!”

“想不到啊,老杨,你竟然这么有钱!”

有个人竟然煞有介事地帮老杨算起账来:“你这十万块钱,每天存一百块,也得存整整三年。老杨啊,你亏大发了!你想想,对面足浴店的小姐,一百块钱一次。也就是说,你那三年,一千个女人不要,偏要她一个!……”

“你这叫什么话?!那时候她是我老婆,我们男人给老婆钱,天经地义嘛!”

“可她还是跑了……不过,老杨啊,你也用不着太难受。说句实在话,就你这副模样,人家不看中你的钞票,难道还真看中你的模样?!……”

在一阵轰然而起的嬉笑声中,老杨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又暴凸起来。

一见这架势,大家就不敢再继续开他的玩笑了。

老杨倒似乎从这个玩笑中获得了启发。后来,当有人再提到类似的问题时,他就不再激动了,反而一脸平静地指着对面一排足浴店说:“喏,那边露胳膊露大腿坐着的,他妈妈的,个个都是我老婆!一百块钱一次!……”

他回答得如此彪悍,别人反而不好意思接话了。

一个人,一只狗,还有两间小店面房,老杨每天忙忙碌碌,倒也活得自在。

6,

这一年春节过后,大家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继续开店讨生活时,却发现老杨的修车店迟迟没有开门。一打听,才知道老杨被警察抓走了。

据说春节前夕,那个带走老杨十万块钱的女人突然打来电话,哭诉她女儿得了重病,急需住院治疗,希望老杨能够顾念旧情,再帮一把。

老杨二话没说,当即到银行取出所有的存款,准备打过去。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亲自去看看比较妥当。其实这些年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娘俩。

就在他悲喜交集地坐上高铁时,突然被几个便衣警察给团团围住。

原来,老杨是个逃犯!二十年多前,他在老家用匕首捅死过人。

一桩陈年命案,终于告破了!

我们桂花街上的人都大吃一惊:“嚯!没看出来,老杨还真是一个‘人物’!”

同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从不提自己是苏北哪个市哪个县的,也从没见过哪个亲朋好友来找他;怪不得他当年拿着一把匕首面对几十个人时会那样的镇定自若。当时,他哪里是在恐吓对方,分明是动了杀心;怪不得他见到城管时会那么“吃瘪”,他是怕自己的老底被查出来……

想到这儿,我们都有些后怕。靠,这简直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竟然和我们比邻而居了整整二十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出了什么毛病,这一阵子,我们桂花街上很不太平:先是那个开足浴店的小冯被抓了,接着是那个开推拿店的小马喝酒喝死了,再是那个开赌档的大胖子被抓了……

还有,那个曾撺掇老杨在附近路上撒些小图钉、碎玻璃碴子的闲人也被抓了,因为他屡次在深更半夜出动,用一把螺丝刀划伤那些停放在街道两旁的汽车。

现在,老杨又被抓了。下一次,不知该轮到谁。一时人心惶惶,忧形于色。

唯一面露喜色的是那个“金三角水果店”的老板,他逢人便笑嘻嘻地说:“本来,老杨说一过完年就要涨我的房租,这一下涨不成了!……”

当然,也不能怪他高兴,我们这条街上开店做小生意的,哪个不怕房东涨房租呢?

不过,他也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老杨一走,街道很快就会过来接手的。到时候,要么是房租照涨不误,要么是限期强制搬离。

现在,只有那只脏兮兮的小黄狗,整天软耷耷地趴在修车店卷帘门的外面,偶尔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呜呜呜”地叫唤几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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