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无论如何相熟，最终也会相忘于江湖，这是结局，也是必然。

一

走出电影院，夜幕下的城市已氤氲在一片雨雾之中。望着大街上匆匆忙忙赶着回家的行人，我们都无心在这寒冷的雨夜久留，便挤上了回家的班车。

两个人并排坐在车上，朋友一直以同一种神情望着窗外，我无法触摸到她的思想。厚厚的车窗玻璃上的那张面孔变得遥远而美丽。车到站了，她淡淡一声再见，便已衣裾姗姗地消失在雨中。

吃过晚饭，坐在电视机前却总是觉得心里空荡荡，脑子里全是朋友那副遥远的神情。

重新回到桌前，铺开信纸，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写下了朋友的名字，一页两页……

于是明白，真正的告别其实是在挥手之后。

二

生命中需要许多交点，最难得的是默契。

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没有朋友的消息，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柔软的声音：“谁呀，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来看看我。”我心里好笑，还没听出我是谁竟如此甜甜蜜蜜，就大声应着：“你居然还活着！”

周末那个和风煦暖的下午，我们在广场上见面了。草坪上悠闲躺着的年轻人，面前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让人感叹生活是这般的恬静。望着蓝天下翩翩飘荡的几只风筝，朋友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有只风筝，就会把线掐断，让它自由飞去……”我接上话，“有人牵着其实是一种幸福。”

之后的日子，时光飞逝。成熟的世界里似乎缺少值得牵挂的人事，我们就保持着每周一面的频率，一起打发没有情人的时光。

我的工作也许是那种很让人羡慕的自由职业，就像十几年前我也同样羡慕的那些人一样。只有真正地做了才知道，在人前人后的风光之外要付出多少努力。每天犹如这座城市的一粒尘砂，被风吹来卷去，奔波在风中的我似乎为着一个遥远的目标而执着，没有退路。

又是一个冬天了。

依然被愈刮愈大的风裹在其中，家却在远方。怀念着母亲虽不美丽却可口的饭菜，怀念着家中那盏暖色的灯，忽然，怀念被风拉得老长。

于是习惯性地拿起听筒拨了个号，里面传来我熟悉的声音。我大声嚷：“我心情不好。”“风那么大，到我家里来吧，我亲手给你做两个菜……”朋友在话线那端又笑起来，笑得非常灿烂。

这笑声捂热了我的眼睛，也温暖着整个冬季。

理所当然地又坐在了她的对面，看着朋友被炉火映红的脸，感动和着泪水在心里流淌。我知道，有一天朋友会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而我无论走到哪里，又多了一窗可以眺望的灯火。

出门前，朋友往我包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有助于你消化情绪。”她眨眨眼，又吃吃地鬼笑着。

因为友情，这城市于是可亲。

过年了，要赶回家去团聚。朋友送我到车站，“记得打电话！”她一再叮咛。

春节晚会里传来永乐大钟悠扬的回响时，家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家人忙着给亲朋好友拜年，我却再没有勇气瞅那电话一眼。礼仪小姐代送的花篮，此时应已端放在她家的客厅里了，再来一声问候，怕会愈显得万水千山了。

回到工作的这座城市，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我又想走了，我本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失去。朋友听完，轻轻地问我：“没有线拴得住你吗？”我无言以对，其实，我一直以为，人与人无论如何相熟，最终也会相忘于江湖，这是结局，也是必然。

一起再看一场电影吧。

这是一个越来越没有往事的年代，在时光的村落里，我用心记录着每一件往事。这一年中，我生命的七分之一，竟一直是和朋友一起度过的。我想，这是生活对我的错爱。

我庆幸自己还有感动的能力，还能把太多太多的日子装点得充满生机。当风景和语言依次退却，朋友，将是这段往事中最动人的一页。在一步步的成长中回首前尘后影，我会怀念空中的那只风筝，怕就怕恨起自己当时没有勇气问她一声：天上的风筝在谁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