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走进房间,儿子已早早躺好,一见我便迫不及待地邀功:“妈妈快过来,我帮你把床睡热了。”我躺下时,他赶快往旁边挪了挪,把那个暖烘烘的位置留给我。没过几分钟,身旁便传来他均匀微小的鼾声。
床头灯朦胧的光线下,他乖巧的睡颜显得格外柔软。望着他,白天那一幕猛地撞上心头,愧疚瞬间漫了上来。
上午的跆拳道课上,儿子打对战。他今天似乎不在状态,一直退缩,被动地挨着对方的攻击。当他转过头,用那种熟悉的无助眼神望向我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鼓励的笑,或哄他“再试一次”。
相反的,一股烦躁涌上来,我只对他做了个“坚持”的手势,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想办法打到对手。”教练领会了我的意思,没有再因为他委屈的表情而妥协叫停,而是要求他必须继续,试着反击。
果然,他又哭了。和过去许多次一样,打不过,眼泪就先掉下来。以往我总是立刻心软,用夸奖和拥抱安抚他,希望他能因此勇敢一点。但今天,那个六岁的、身高窜了一大截的身影在场上瑟缩流泪的样子,突然让我感到一种焦虑——他的心智似乎还停留在更小的年纪,对我有着过度的依赖。
我意识到,许多事我已无法代劳,比如这个对战场,他必须自己面对。我不能再只是那个永远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擦泪的妈妈。
这种焦虑并非凭空而来。我一直是个贪恋亲情的母亲,总想紧紧抓住与他相处的分秒。学校明明就在家对面,我仍坚持每天接送,只为享受那短短一路上的闲聊;跆拳道课一个半小时,我全程坐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视线片刻不离开他;到了该分房睡的年纪,因为他一句“不愿意”,我便心软让步,依然让他蜷睡在我们身边。
我总想着,男孩长大后世界会给予他太多坚硬的东西,童年何不多给他一些温暖的记忆。
可近来,他越来越容易生气,受不得半点委屈,眼泪成了太频繁的客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的爱,反而让他变得脆弱?男孩子,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今天当他眼泪决堤时,那哭声格外刺痛我的耳膜,也拧紧了我的心,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冷酷”。
然而此刻,躺在他细心暖热的被窝里,白天的画面却开始松动、剥落,露出另一番景象。
他是跆拳道精英班里年龄最小的孩子,其他的孩子至少都比他大半岁以上,最大的甚至比他大六岁。虽然教练都是安排跟他年龄差距最小的孩子打对战,但对于六岁的小朋友,大半岁,体力耐力和反应力其实都会强很多。他有畏惧心理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我又想起傍晚英语老师发来的反馈,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却是听课最认真、反应最快的那个。
我也想起他独自坐在书桌前,不声不响就能完成作业,自己检查,再拍照上传——这对许多一年级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
还有他专注搭积木时的侧脸,那种安静和独立,我似乎都忽略了。
我的孩子,他或许在对战中不够勇敢,在生活中有些娇气,但他也在以自己的速度成长着,在别的领域闪着光。我因为他的一滴眼泪而否定他所有的努力,因为他一时的依赖而焦虑他的未来,这是否是另一种苛刻?
夜很深了。我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鼾声细微而平稳,暖意从身下的床垫一丝丝透上来,仿佛也透进了心里某个冷硬了一下午的角落。
我忽然明白,爱与要求从来不是天平的两端,而是交织在一起的经纬。我既想给他一个能放心哭泣的温暖怀抱,也想目送他走向那个必须自己勇敢的战场。
这条路,我和他,都还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