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来临,大家都沉浸在节日欢快的气氛中,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人民日报发的一则消息“2019年全球范围内最后一次日环食将于明天发生。”
说到“日全食”,大概十年前我看到过一次,那时我还在读初中,放暑假待在家里。中午、太阳悬在空中,我站在大伯家门口,看着干燥皲裂的稻场,阳光洒在上面,是再正常、熟悉不过的土黄色。鸡群在门口的地上悠闲觅食,走一步、点下头。那天,特别宁静,无风,爷爷生前居住的土坯房后面的竹林里,竹枝树叶纹丝不动,只能听见几声鸟鸣。所有的事物都如同往常一样,大伯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点了一根烟抽着。静谧的生活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日全食对于太阳的权威,是一种覆盖挑战,它的光不再是那么强烈。村里的小伙伴们都嚯了起来:“日食,出现了日食了!”孩子是村里的活广播,不一会儿,孩子们,妇女们都出了屋,站在门前看着这一奇观。天色变暗,让田里劳作的男人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农活,抬头看着天空。二哥也从院儿里出来了,走到跟前,惊讶的说:“这景观百年难得一遇,我们今天碰到了,稀罕稀罕,莫非我们是神人,得以见此。”大伯说:“你们莫直接用眼睛去看太阳,伤眼睛。”我说:“是的,我在新闻联播上都看到了今天有日全食的新闻。”
但我还是眯着眼睛去观看这一过程,太阳被吃得更多了,天色愈发得暗了,我对二哥说:“你看,稻场上的鸡崽有些不知所措了,开始往屋里回了。”天完全暗了下来,黑了、太阳像马戏团的火圈。这时,太阳衰落到极点,它再无往日的雄风。廖飞说道:“回去睡瞌睡哦,鸡崽都回鸡承了。”众人被他的调侃逗得哈哈大笑。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在太阳的边角异军突起,顿感眼睛非常不适。大伯从房里出来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了爷爷在武汉大医院里拍的片子,对着我们说:“用片子隔着看好些。”说完便把片子递给我们,我看不懂这片子,不知道拿的这一张是爷爷哪个部位拍的。像是大脑、又不太像。我隔着这层片子,仿佛爷爷用他的身躯替我吸收了太阳刺眼的光芒,使我不再惧怕,从容地看着太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在片子的庇护下,我看见了空洞的太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的心此刻又何尝不是被腐蚀殆尽,变得如同黑洞一般了。顾城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而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爷爷在我心里就像是一团火焰,给了我驱走黑暗光明,给了我融化冰雪的热量。

半年前,爷爷去世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最重要的亲属的离去。那时,忙月刚结束,爷爷就身体不适,他去联合村上的诊所找小刘医生拿了点药,那药很贵,爷爷为了治病用完了他为数不多的积蓄。他一直不愿意跟大伯讲这个情况,他能自己谋生,就不愿意去增加孩子的负担。大伯知道情况后,带他去了武汉大医院,拍了片子后,才知道患了肺癌和淋巴结癌晚期,已是不治之症。家人都瞒着他,说他的病要不了一会就会好的。从医院回来后,他就在大伯房间里安心养病,期间有很多亲戚前来寒暄,纵使疾病不断地恶化着,但我在爷爷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在我印象里,爷爷几乎从来不走亲戚,他的姊妹也很少来往。
爷爷生于1943年,生于民族动乱衰微之际,自小就受了很多苦,在劳动上、他从来都是积极的那一个,一辈子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为人本分老实,他生病前,还在田里用牛耕作着。放学后,爷爷看到了走在田埂上的我,他叫牛停了下来,让我把田埂上放的矿泉水扔给他,他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牛也累得气喘吁吁,嘴上的白色泡沫快要滴落。我看到爷爷戴着草帽,脸被晒得通红,仰着头喝水时,脸颊上的汗水滴在田里与大地相融。夕阳欲颓,他站在田里,面黄肌瘦,就像是家族里的一座太阳。
我在爷爷身上看到了力量,那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文化影力,好像是把我带回了几千年中国大地上人们辛勤耕耘的场景,爷爷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临近春节前,爷爷的葬礼办完了,我随着班车来到殡仪馆,守候在火化炉前,等了一小时后,工作人员说:“出来了。”只见一盘零零碎碎的骨灰,这是爷爷在世的轨迹,我们用骨灰盒装起来后,唯唯诺诺的迎回新湾村上山。屋后面是前头大伯的一块地,也是我们毛家的坟地,祖宗都埋在那里,爷爷也睡在田头,播撒的种子吸收了这片土地月以计日的沉淀,送到辗米厂成米后,又被我吃了,我想、它刻进了我骨血里,让我与爷爷连绵相叠,这种力量只要一触碰就会迸发。
这一刻,我仿佛明白了,确实少了点什么,少了侧屋避风处爷爷编草绳的身影,少了爷爷奶奶吃饭时的欢声笑语,少了爷爷对我的关怀与问候。可我总是不想面对长辈口中那句常念叨的话:你总该是要长大的,我们不能总为你遮风挡雨。
来年清明,我去上坟,给爷爷烧纸,跟他说话。我不断回忆着爷爷带给我的影响,我觉得很欣慰,我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但也没有做危害人民的事情,爷爷的老实、善良、自尊自强始终影响着我。我有感而发,写了《告翁文》,全文如下:
吾翁姓梅,光为其辈。家中长子,赐名为金。
生于乱世,幼年从戎。卒于治世,享年六六。
手持长矛,团练稻场。保人新国,卫民新家。
青梅盛兰,共参建设。竹马友谊,共结连理。
革命运动,锤炼情谊。相扶相持,从一而终。
伯母不得,伯父无后。避讳邻里,过继异乡。
任劳任怨,夫妻驼背。屡遭排挤,错失正宗。
祖翁一生,踏实苦干。翁之信仰,是为共产。
置主席像,明堂正中。与田相望,与日同光。
育有四子,林华芳兰。皆为良民,训子有方。
老而卖艺,红白捧场。自给自足,穿梭各乡。
吾翁在生,光明正大。敢为爱先,肯于豪斗。
乐观老实,邻人称赞。忠于人民,忠于国家。
大顺之年,盛世之际。白黑想送,不胜凄凉。
孙嘉题文,无限怀念。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尚鄉!

大人们除去了坟头上长出的绿草,给爷爷理了发,一年里,家里纵然有再多的烦恼和疼痛,也像爷爷的坟墓一样,焕然一新。我边烧着纸钱,心里却对爷爷诉说着无数的话语。
大伯点燃了炮仗,劈里啪啦,巨大的声觉刺激后,仿佛眼前的世界被刷新了。大伯张罗着亲人:“上完坟咯,走回去吃饭咯。”
来年,前头大伯种的水稻也成熟收割了,有一部分卖了,有一部分留作口粮,我吃着家里的饭长大,径直走向了远方,光明磊落,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