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晨起。静闻犹卧，余令主宿者炊饭。即先过卖浆者家，同其宗人南抵古庙南登山。导者扬镖斩棘，共一里，抵山西南坳。从石隙再登一二步，即望见洞门西南向，又扳石崖数十步。即入洞焉。盖其门前向东北，后向西南，中则直透，无屈曲崚赠之掩隔。导者谓兹洞曰榜岩洞，兹山曰枫木山。下山，仍过古庙，遂南由田塍中渡西来小涧，水自两路口西塘迤逦东穿山麓，即南溪发源也。共东南一里入石岩洞。其门西北向，后门东北向，其中幽朗曲折，后门右崖，有架虚之台，盘空之盖，皆窗楞旁透，可憩可读。由后洞出此一里，仍抵平塘街。街北有石峰，喷岏若屏，东隅有岩东向，是为社岩。外浅而不深，土人奉社神于中。导者又指其西北有石峰中立，山下南北，俱有汇塘，北塘之上，岩口高列，南塘之侧，穴门下伏，其内洞腹潜通，水道中贯，是名架岩，又名石鼓洞，盖即予前觅铜钱岩不得而南入之者。导者言之，而不知余之已游；余昔游之，而不知洞之何名。今得闻所未闻，更胜见所未见矣。于是还饭于宿处，强静闻力疾行。西二里经两山之峡。峡北山则巍然负扆，下为广福王庙；峡南山则森然北拱，其东有岩焉，门东向，当门有石塔，甚整而虚其中。塔后不甚崇宏，由其右穴入，渐入渐隘而黑，有狼兵数人调守于此，就岩爨宿焉。岩门外右有旧镌磨崖，泐不可读。乃下，西出峡门，是为两路口。市肆夹路。西北循山，为义宁道；西南循山，为永福道。余就西南行，不一里，静闻从而后，俟之不至。望路东有岩西向，拨棘探之，岩不深而门异。下瞰静闻，犹然不见其过，欲返觅，又恐前行，姑急追之，又迟待之，执前后至者询焉，俱茫然无指，实为欲前欲却。久之，又西行四里，路右有小峰，如佛掌高擎，下合而上歧，下束而上展，于众峰中犹示灵怪。其南又骈峙两山，束而成峡，路由其中。峡南之峰，其东层裂两岩，转盼间，觉上岩透明。亟南向趋之，只下岩可入，而上岩悬叠莫登，乃入下岩。岩中列柱牵帷，界而为峡，剖而为窗，曲折明朗，转透其后，则亦横贯山腹者也。以为由后窍西出，可反跻上岩透处，而后窍上下俱削，旁无可扳。乃仍东出洞前，见东北隅石颇坎坷，姑扳隙而登，遂达上层。则前后二门，俱与下岩并列；门内乳幄莲柱，左右环转以达后门，数丈之内，纡折无竟。前门一台，正对东北合掌峰。凭后门龛牖，遥瞰西南坞外之奇，收揽都尽。予所见粤中重楼之胜，此为第一。既而下山，不知静闻之或前或后，姑西向行。又见大路之左，复有岩北向，登之亦浅而不深，此亦峡南之山也。其在峡北者，西向亦有二洞层列，洞门上下，所悬亦无几，而俱石色赭黄，若独为之标异者。一出峡门，则汇水直浸两峡之西，中叠石为堤，以亘水面，旁皆巨浸，无从渡水一登赭岩。既又闻有八字岩，亦不能至。遂由石道西向行汇水中，又望其西峰之东，崖壁高亘，上悬三洞，相去各二十余丈，俱东向骈列，分南、北、中焉。其山在汇水西南，与东峡南峰东西夹塘成汇。遥睇崖端，俱有微痕，自南而北，可以上跻，惟北洞则崭然悬绝，若不可阶焉。途中行人见余趋岩，皆伫呼莫前，姑缓行堤间。俟前后行人少间，视堤西草径，循水遵南麓而行，虽静闻之前后，俱不暇计。已而抵南洞之下，仰睇无级，仍以扳崖梯隙之法，猿升猱跃而上，遂入南洞，则洞门甚崇，其内崆峒宏峻，规模迥异。稍下，一歧由右入，转而西南，渐觉昏黑，莫究厥底。一歧由左入，不五丈，忽一门西透山后，返照炳焉。一门北通中洞，曲景穿焉。于是先西向披后岩，洞门高与东埒，上下俱悬崖陟绝，可瞰而不可下。遥望西南，对山有洞亦若覆梁，而门广中邃，曰牛洞，东向暗黑而不知其涯。仍入内，旋北向上中洞。洞内北转而东透。先探其北，转至洞门，有石内皮，架为两层，上叠为阁，倒向洞内，下裂为门，直嵌壁间，盖即所望之北洞矣。至此则兹洞之旁通曲达，既极崇宏，复多曲折，既饶旷达，复备幽奇，余所观旁穿之胜，此为最矣。仍入中洞之内，东临洞门，门愈高穹，下则其外路绝崖矗，遂仍返其中，循南洞而出焉。始知是三洞者，外则分门，内俱连窍，南洞其门户也，北洞其奥窟也，中洞则左右逢源，内外共贯，何岩洞之灵异，出人意表如此！于是仍由旧级下，共一里，北出大道，亟西行，循南山北麓而西。三里，，越一平坡，其南北岩洞甚多，不暇详步。歧而南为通城墟。墟房累累，小若鸽户，列若蜂房，虚而无人，以俟趁墟者。从墟又南一里，是为上岩后洞。余循西路登岩，门北向，前临深塘。入其内，扩然崇宏，峡分左右。右峡下坠，已浚为渊，水潴其底，石壁东西夹之，峻不可下。其底南眺沉沉，壁西之崖，回覆渊上，予所驻足下瞰者；壁东则绝壁之下，骈通二穴，若环桥连亘，水通其中，不知所往；北则石壁自洞顶下插渊底，壁半裂柱成隙，泉淙淙隙端下注。出右峡，由左峡上入，蹲石当门，中耸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路从两旁入，其西复有石崖，自洞北突而南，若塞门焉，与洞之南壁夹而成罅。路循崖西出，转绕崖后，外穹为门，门下横阈，而上多垂檐。踞门阈而坐，门外峡复峭峙，两旁多倒悬下攫之石，若龙爪猿臂，纷拏其门，俯仰双绝。出洞，循其东麓，复开一门，东向内洼，下滴水空声，转南渐黑，当即通后洞环桥水穴者。而下洞门之南，则上岩村村居萃焉。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是为上岩前洞。其门东向，高齐后洞肩，深折不及。前有神庐，侧有台址。有村学究聚群蒙于台上。由台直跻洞后，迸窦成龛，垂石如距：有垂至地下离一线者，有中悬四旁忽卷者，有柱立轮囷其中者，有爪攫分出其歧者。其东南对山有泉源，曰龙泉云。下台端，仍出后洞塘北，西北行一里，入东来大道，又二里，为高桥，石梁颇整。越桥西南，石山渐开。北眺遥山连接，自西而东，则古田、义宁西来老龙矣。又七里为山蚤铺，其四旁虽间出土阜，而石峰尤兀突焉。又西南八里，为马岭墟。其日当市，余至已下午，墟既散，而纷然俱就饮啜浆矣。始于墟间及静闻，复与之饭。又西南二里，至缭江桥，越桥为缭江铺。于是山俱连阜回冈，无复石峰峥峥矣。又南八里为焉石铺，乃西入山坞，二里转而西南，又十里，为苏桥，为洛青江上流，水始舍桂入柳去。予遂与桂山别。桥西是为苏桥之堡。入东门，抵南门时顾仆已先抵此一日，卧南门内逆旅中。是晚蕴隆之极，与二病人俱殊益闷闷。幸已得舟，无妨明日行计也。
译文
十一日早晨起来。静闻还躺着，我让房东煮饭。就先到卖豆浆的人家，同他的同族人向南走到古庙南边登山。向导举着镰刀砍伐荆棘，共走了一里，到达山西南的凹处。从石缝中再登一两步，就望见洞门朝向西南，又攀着石崖走了几十步。就进入洞中了。原来那洞前门朝向东北，后门朝向西南，中间径直通过去，没有曲折和尖削的岩石阻隔。向导说此洞叫榜岩洞，这座山叫枫木山。下山，仍旧经过古庙，就往南由田野中渡过西边流来的小涧，水从两路口西边的水塘透透迄迄往东穿过山麓，就是南溪的发源地。共向东南一里进入石岩洞。洞门朝向西北，后门朝向东北，洞中幽深明朗曲折，后门右边的石崖上，有凌空架起的平台，盘空覆盖的顶盖，都有窗根似的孔隙透到旁边，可以歇息可以读书。由后洞出来，走一里，仍旧抵达平塘街。街北有座石峰，山石耸立像屏障，东隅有个岩洞向东，这是社岩。外边浅而并不深，当地人把社神供奉在其中。向导又指给我看，那西北有座石峰矗立在中央，山下南北两面，都有水塘汇聚，北塘之上，洞口高高排列，南塘的旁边，洞穴低伏，它们内部在山腹中潜行贯通，有水道在中间流过，此处名叫架岩，又叫石鼓洞，原来就是我前些天寻找铜钱岩没找着而向南进入的那个洞。向导说着它，却不知我已游过；我从前游览它，却不知洞叫什么名字。如今得听到未曾听说过的，更胜于见到未曾见到过的了。于是回到住处吃饭，强迫静闻尽力带病行动。往西二里，经过两山之间的峡谷。峡谷北边的山，巍然屹立像屏风，下边是广福王庙；峡谷南边的山，森森然向北拱卫，它东边有个岩洞，洞门向东，正对洞口处有座石塔，很整齐但中间是空的。塔后不太高，由它右边的洞穴进去，渐渐进去渐渐狭窄而黑下来，有几个狼兵调守在此地，就着岩洞烧火做饭住宿。岩洞门外右边有古代雕刻的摩崖，石痕斑剥不可读。于是下山，向西走出峡谷口，这里是两路口。街市店铺夹立在路两旁。往西北顺着山走，是通往义宁州的路；往西南顺着山走，是通往永福县的路。我向西南走去，不到一里，静闻跟在后边，等他不来。望见路东有个岩洞向西，拨开荆棘进去探察，岩洞不深但洞口很奇异。下瞰静闻，还是看不见他经过，想返回去找，又怕他在前边走，姑且急忙追上去，又停下来等他，随便拦住前后走到的人询问静闻，都茫然无知无可奉告，实在是想向前又想退回。停留了很久，又往西走四里，路右边有座小峰，如同佛掌高高擎起，下边合并而上边分岔，下面束缚而上面舒展，在群峰中还是显得灵异古怪。它南边又并排峙立着两座山，夹束而成峡谷，路从其中经过。峡谷南面的山峰，它东边分层裂开两个岩洞，转眼之间，觉得上边的岩洞透亮。急忙向南赶去，只有下边的岩洞可进入，但上边的岩洞高悬重叠无法攀登，就进入下岩。洞中排列着石柱、牵垂着帷帘似的岩石，隔开成峡，剖开成窗，曲折明朗，转着钻到洞后，原来也是横贯山腹的。认为从后洞向西出去，可以返身登上上层洞透光的地方，但后洞上下都是悬崖，无法攀登，旁边也无处可攀附。于是仍向东出到洞前，见东北隅岩石很坎坷，姑且从石缝中攀援而登，就到达上层。原来前后两个洞门，都与下岩并列；门内岩石像帷幔、像莲花、像柱子，左右环绕着通到后门，几丈之内，曲折盘绕无尽。前门有个平台，正对着东北的合掌峰。凭临后门的石完窗户，遥瞰西南山坞外的奇景，全都收纳眼底。我所见过的粤西重楼似的岩洞胜景，此处数第一。接着下山来，不知静闻是走在前还是落在后，姑且往西行。又见大路左边，又有岩洞向北，登上去也是浅而不深，这也是峡谷南边的山。那些在峡谷北边的山，向西也有两个洞层层排列，上下都有洞门，相隔也没有多远，而且岩石都是赭黄色，像是特地标新立异的。一走出峡口，就见积水一直浸到两峡的西边，中间垒石筑成堤坝，横截在水面，旁边都是大片水面，无法渡水登上赭黄色岩石的岩洞。接着又听说有八字岩，也不能去了。于是由石砌道路向西行走在积水中，又望见那西边山峰的东面，崖壁高高横亘，上边悬着三个洞，相隔各有二十多丈，都是向东并排排列，分南洞、北洞、中洞。那山在积水的西南，与东边峡谷的南峰东西相夹形成水塘。遥望崖端，都有微微的痕迹，由南往北，可以向上登临，唯有北洞却悬崖高悬阻隔，似乎无阶梯可登。途中行人见我走向岩洞，都站住呼喊不要往前走，我只好慢慢走在堤上。等前后行人稀少时，看准堤西长满草的小径，顺着水走，再循南山南麓走，虽然静闻走在前或走在后，都顾不上考虑了。不久到达南洞的下方，仰头看去没有台阶，仍然使用攀崖梯隙的方法，像猿猴一样攀援跳跃而上，就进入南洞，但见洞门很高，洞内空洞高大宏伟，规模大不相同。稍下去，一条岔路由右边进入，转向西南，渐渐觉得昏黑，无法穷究洞底。一条岔路由左边进入，不到五丈，忽然有个洞向西通到山后，回射的阳光明亮耀眼。又有一个洞向北通到中洞，曲折的日光射进去。于是先向西去探寻后岩，洞门的高与东边的洞门相等，上下都是悬崖阻绝，可以俯瞰却不能下去。遥望西南，对面山上有个洞也像覆置的桥梁，而且洞口宽广洞中深邃，那洞叫牛洞，朝向东方，暗黑而不知它的边际。仍旧进入洞内，随即向北进入中洞。洞内向北转，向东通去。先探寻它北边的部分，转到洞口，有岩石长在里面，架为两层，上边叠成阁，倒向着洞内，下边裂成门，径直嵌在石壁间，原来就是望见的那个北洞了。到达这里，此洞旁通曲折处，既极为高大，又多曲折，既有空旷之处，又具备幽奇的景致，我所见过的旁穿的胜景，此处数第一。仍旧进入中洞之内，向东面临洞门，洞门更高更圆，下边却是洞外道路断绝，悬崖矗立，于是仍旧返回洞中央，沿着南洞出来。这才知道这三个洞，外面虽然是分开的洞门，里面却是洞窍相连，南洞是它的门户，北洞是它的腹地，中洞却左右逢源，内外贯通，为什么岩洞的灵异，如此出人意料！于是仍然由原来的台阶下去，共一里，向北走上大路，急忙向西行，顺着南山北麓往西。三里，越过一个平坡，那南北两边岩洞很多，无暇一一走去。岔开向南的路是去通城墟的。墟上的房子层层叠叠，小得像鸽子笼，排列得像蜂房，空空的无人，是用来等候赶墟的人的。从墟又向南一里，是上岩的后洞。我顺着西边的路上岩，洞门向北，前临深塘。进入洞中，空旷高大，有峡谷分左右。右峡下边坠落，已经挖成深潭，水积在潭底，石壁在东西两边夹着潭，陡峻得下不去。在潭底往南望，沉沉深不可测，石壁西边的崖石，回覆在潭上，是我驻足下瞰的地方；石壁东边的绝壁下面，并列通着两个洞穴，像环状的桥梁连通着，水通到洞中，不知流向何处；北面则有石壁从洞顶下插到潭底，壁半腰裂开石柱形成石缝，泉水涂综从石缝端头下注。走出右峡，从左峡上边进去，蹲伏的岩石正当洞口，中间耸立成平台，台上有一根顶柱，直挂到洞顶。路从两旁进去，那西边又有石崖，从洞北向南延伸，像挡住门的，与洞的南壁相夹形成缝隙。路顺着石崖向西出去，转弯绕到石崖后，向外穹成洞门，门下横着门槛，上面多有垂挂的房檐。蹲在门槛上坐下，门外峡谷又陡峭地对峙着，两旁有许多倒挂下来向下抓取似的岩石，如龙爪猿臂，纷乱地抓着洞门，俯视仰观都妙绝。出洞，顺着那东麓，又见一个洞口，向东，里边低洼，往下滴着水，发出空荡荡的响声，转向南逐渐黑下来，应当就是通往后洞环形桥似的洞穴的。在下洞门的南面，就是上岩村的村落所在了。村后垒石开路，曲折向上，这是上岩的前洞。洞门向东，高与后洞并肩，深幽曲折赶不上后洞。前边有神庙，旁边有台基。有个村学究带着一群孩童聚集在台上。由台直登到洞后，迸裂的洞穴形成石完，垂挂着的石头如同鸡爪：有的垂到地下距离仅有一线，有的悬在中间四周忽然卷曲，有的石柱浑圆地立在当中，有的石爪四出分着枝叉。它东南方对着的山上有泉水，叫龙泉。走下台端，仍旧出到后洞水塘北边，往西北走一里，走上东边来的大路，又走二里，到高桥，石桥很整齐。过桥向西南，石山渐渐分开。向北眺望，远山相连，自西往东，那是古田所、义宁州西边来的主脉了。又走七里，是山蚤铺，它四周虽然间或有些土山，但石峰仍然突兀。又向西南八里，是马岭墟。那天恰逢赶墟的日子，我到时已是下午，墟市已散，而人们纷纷都去吃喝去了。终于在墟市中追上静闻，又和他吃饭。又向西南二里，到缭江桥，过桥是缭江铺。从这里开始，山全是连绵的正陵回旋的山冈，不再有石山峥嵘了。又向南八里是焉石铺，于是向西走入山坞，二里转向西南，又走十里，到苏桥，是洛清江的上游，江水才离开桂林府境流入柳州府境。我于是与桂林的山告别。桥西是苏桥的城堡。进入东门，走到南门时，顾仆已先一天到此地，睡在南门内的旅店中。当晚极其闷热，与两个病人都特别更加郁闷。幸亏已找到船，无妨明天走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