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介布衣到西南砥柱
——南宋军旅诗词中的衢州英雄
黄菁华
时间在酿酒。草木，骨头，才华，忠诚。方寸之间，亦能鹏程万里，钓鱼城上，何妨千年留香。凭吊忠魂何处是？诗书深处说英雄。
他叫余玠，字义夫，世居开化芳山，及长，游学四方，成为著名学府白鹿洞书院的学生。这日下课后，他依旧坐在书院门前的茶肆里，高谈阔论，大话连篇，语言越来越偏激，直指当道。茶肆老人怕惹祸上身，惊恐地上前捂住他的嘴巴。余玠正讲到激动处，随手一推，老人倒地，竟然气绝。玠大惊，只得遁迹山野，自号樵隐。
公元1234年，宋军发起“端平入洛”战役，失败而归。余玠于这一年再也接捺不住心头的志向，投奔淮东名将赵葵。他毫不犹豫地将畅述自己英雄志向的《水调歌头》呈在淮东制置使赵葵的案头。赵葵读罢，慨叹于余玠的胸怀激荡，壮志凌云，又生了英雄惺惺相惜之感，遂留余玠于军中效力。余玠这首自述自己人生志向的长调，是一曲英雄出山的嘹亮军歌：
一片英雄胆，七尺丈夫躯。皇天生我，不知此意竟何如？欲展腾空羽翮，曾作宋郊沛蠲，壮志未全舒。长啸一声起，烟雾霭东吴。
腰金带，悬金印，佩金鱼。纵饶命簿，这些勋业豈容无。搏虎屠龙伎俩，烹凤钓鰲手段，谁知这规模。从此露头角，一跃到亨衢。
此后八年，余玠追随赵葵、李曾伯等战斗在淮河两岸，屡建战功。《瑞鹤仙》词，载于《全宋词》中，作于在两淮作战时期：
怪新来瘦损。对镜台、霜华零乱鬓影。胸中恨谁省。正关山寂寞，暮天风景。貂裘渐冷。听梧桐、声敲露井。可无人、为向楼头，试问塞鸿音信。
争忍。勾引愁绪，半掩金铺，雨欺灯晕。家僮困卧，呼不应，自高枕。待催他、天际银蟾飞上，唤取嫦娥细问。要乾坤，表里光辉，照予醉饮。
镜中影瘦，胸中恨长，关山渐暮，余玠心中念念不望，依然是前线战报，塞鸿音信；念念不忘的，还是“要乾坤，表里光辉，照予醉饮。”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怀！心中光明，自是英雄本质。
嘉熙元年（1237）十月，在赵葵指挥下，余玠率部驰援安丰军（今安徽寿县西南），击溃蒙古军，使淮右得以保全。此役后余玠被任命为知招信军兼淮东制置司参议官，进工部郎官。第二年的九月，蒙古大帅察罕进攻滁州，余玠率精兵应援，又大获全胜。
淳祐初，方岳以工部郎官充任赵葵淮南幕中参议官，成为余玠的战友。由于两人三观相近，很快又成为朋友和诗词唱和的诗友。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安徽祁门人，有《秋崖小稿》存世。淳祐元年（1241）的秋天，察罕再度出兵围攻安丰军，余玠率舟师进击，激战四十余日，最终击溃蒙古军，解安丰之围。此役，余玠凭战功升任淮东提点刑狱兼知淮安州，后又拜大理少卿，升淮东制置副使。方岳的军旅名篇《喜迁莺 和余义夫行边闻捷》便写于此时：
淮山秋晓。问西风几度，雁云蛩草。铁色骢骄，金花袍窄，未觉塞垣寒早。笳鼓声中晴色，一羽不飞边报。君莫道，怎乾坤许大，英雄能少。
谈笑。鸣镝处，生缚胡雏，烽火传音耗。漠漠寒沙，荒荒残照，正恐不劳深讨。但喜欢迎马首，犹是中原遗老。关何事，待归来细话，一尊倾倒。
多年以后，当余玠远赴巴蜀，方岳在南康、袁州等地起起伏伏，依然难忘与余玠并肩作战的经历。他在《梦余义夫以剑请铭》诗中写道：
黑水梁州百二关，青天蜀道古云难。貔貅夜柝身何在，麋鹿秋风骨未寒。宠辱可惊沤起灭，荒凉只有月悲酸。蒯缑忽堕空山梦，不道幽人意转阑。
百二雄关，系着战友之情，蜀道艰险，有着梦里的牵挂。他甚至在给余玠的一封回信中写道：“国家养兵三十年，今日之功乃成於一儒者，顾不韪欤！”表示他对余玠这位“儒将”的钦敬，更是对其他平庸武将的无情嘲讽。
南宋末年著名将领、宋词中有“辛派后劲”之称的李曾伯，他的《沁园春•壬寅饯余宣谕入蜀》写于淳祐二年（1242）的六月。因余玠在两淮期间多次展现出的非凡军事才能，被朝廷任命为四川宣谕使。时任淮东制置使的李曾伯设宴为他的战友饯行，对这位多年并肩作战的最好搭档寄寓着极大的期望。余玠也不辱使命，在巴山蜀水间迅速展现出一位杰出政治家和军事家的才干，在宋末的史册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画舸呼风，长剑倚天，壮哉此行。指洞庭彭蠡，遍观吴楚，瞿塘滟滪，直上峨岷。帝语春温，军声秋肃，手济时屯开泰平。天应是，念蚕丛父老，公为更生。
眼看四海无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想驰情忠武，将兴王业，抚膺司马，忍咎吾民。净洗甲兵，归来鼎辅，定使八荒同一云。经营事，比京河形势，更近函秦。
李曾伯此词，完全没有传统送别词的卿卿我我，缠绵悱恻，而是以巴蜀大地为整体背景，烘托出一位呼风倚剑乘风破浪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形象。词人心中深深埋藏的英雄情怀，爱国执念，在字里行冋喷薄而出。“净洗甲兵，归来鼎辅，定使八荒同一云。”南宋偏安一隅，国家统一是许许多多爱国人士共同的企盼。这种深切的家国情怀，给这首词披上了英雄的战袍。李曾伯的边塞诗词中，多充盈着英雄的情结。如：“英雄安在，何说解孤愤。”“落日且登楼，英雄休涕流。”“青门载酒浑闲事，愁杀英雄老塞尘”等。一个国破家亡的时代，人们致敬英雄，呼唤英雄，渴望英雄，便成了一个民族共同的心声。
1242年十二月，余玠从四川宣谕使改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任责全蜀，开启了历时十年的“蜀帅”生涯。好友李曾伯再次用《沁园春》词为余玠饯行：
天顾坤维，持橐秉旄，屈公此行。正地雷观象，一阳将复，天星验数，五福初临。汉指才宣，蜀民相贺，百万耄倪犹更生。先声布，便胆寒西贼，关塞无尘。
休嗟往事营营。要清献、乖崖相拟伦。看作新精采，叶符气运，转旋机括，元在人心。奖率三军，扫清万里，从此西南开太平。功成后，却归来廊庙，细展经纶。
这首词中，依然充满了壮志豪情和爱国情怀，寄寓着词人对国家安宁、百姓幸福的深切期望。词人借助天象星数之说，是为天时；“蜀民相贺，百万耄倪犹更生”，是为人和。可贵的是，词人深知，若要“从此西南开太平”，核心的核心仍然是“元在人心。”如何获得人心？一是“作新精采”，二是“奖率三军，扫清万里”，这便是词人对蜀帅由衷的期望。
这一年的余玠颇为忙碌。五月份，蒙古帅塔海会大军破遂宁、泸、叙等州。余玠奉命从淮东赴临安觐见宋理宗。六月，宋以余玠为四川宣尉使。七月，朝廷为余玠举行入川“陛辞”典礼。十二月，又任命为权兵部侍郎、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事，定重庆为四川制置司驻地，正式开始经略四川。
余玠受命于危难之时，整军于疲败之际，力挽狂澜，迅速开创了四川新局。何乔新《读余玠遗爱碑》云：“蒙古入蜀杀戮几无噍类。余玠以龙图学士帅蜀，据险筑城，蒐兵养士，通商劝农，蜀人始有生意。”余玠治蜀，效法孔明，轻徭薄赋，大更敝政，遴选守宰，筑馆招贤，集众思，广忠益，采纳冉氏兄弟策：“守蜀之计在于守合川，守合川之计在于守钓鱼城。”筑青居、大获、钓鱼、云顶、天生等十馀城，构筑以钓鱼城为核心的一体化系统化的山城军事防御体系，一举扭转了蒙古军肆意横行四川的局面。钓鱼城自建成以来，便以“巴蜀要津”的地位支撑起四川战局，成为南宋西南的擎天一柱。在钓鱼城36年的抗蒙战争中，一直是蒙古人心中可怕的梦魇。在中国城池历史上，它是唯一一座从来没有被武力攻克过的要塞堡垒。700多年后，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古代战争馆里，钓鱼城古战场的沙盆模形静静地展示在大厅里。可见，发生在13世纪中叶的钓鱼城战役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有着怎样重要的地位。
淳祐十年（1250）二月，诏加余玠龙图阁学士。三月，李曾伯接替贾似道担任京湖安抚使，与四川形成战略呼应的格局。李曾伯《宴四川余制置乐语口号》诗里自信地写道：
分弓辍自侍臣班，来拥貔貅设汉关。胆落毡裘千里外，指呼羽扇一麾间。共期朴实工夫到，会见承平气象还。荆益论盟如此酒，从今西顾释天颜。
这是两人个人的默契，也是两军在战略需求上的必然。这年冬天，余玠率诸将巡边，直捣兴元，与蒙古军大战，胜利而归。
淳祐十二年（1252年）十月，蒙古军分道入蜀，发动了自淳祐六年四道入蜀以来最大的攻势。蒙古巩昌便宜总帅汪德臣，蒙古河东道行军万户李彀，率两路大军，劫掠成都后直扑嘉定（今乐山），驻守汉中的蒙古军则越米仓山南下，逼向天府要地，全川震动。余玠调集蜀中精锐部队，利用嘉定及周围城堡恃险拒守，又亲率嘉定守将俞兴及各路援军夜袭敌营，最后伺机出战，终于粉碎了蒙古军对嘉定的围攻。蒙军撤退途中，又遭到余玠组织的沿途军民的步步狙击，只得狼狈退出四川。
此战的胜利再次为余玠赢得巨大声誉，一时军威民威大振。余玠也极为自信，绘成《经理四蜀图》送给宋理宗，上书“愿假十年，手挈四蜀之地，还之朝廷”。余玠再次因功晋升为兵部尚书，仍驻四川。当时宰相郑清之也极为兴奋，作诗道：
西望岷峨天一方，谁都地险绝遐荒。皇风已喜浑无外，国势那须别有疆。黄鹤盘空飞不过，金牛拔地去何长。汉庭四海皆臣妾，一曲歌风未忍忘。（《奉题蜀邸五云西岷峨保障》）
这位浙江同乡的郑清之甚至还特意委托余玠在重庆附近买了一块坟地，表示死后也要身葬蜀地，以示对余玠和四川战场的全力支持。
公元1253年，即宝祐元年五月，左相谢方叔、参知政事徐清叟谗言，诬告余玠“擅专大权，不知事君之礼”。理宗默契地听信谗言，召余玠还朝。余知有变故，愤懑成疾。同年7月“暴毙”而卒——中国历史上最可悲最可叹的结局落到了余玠的头上。次年，朝廷削去余玠生前所有职务并迫害余如孙及亲信部属。 后朝廷为维系军民之心，于1258年又追复余玠官职。
余玠之死，川蜀百姓如失父母，军中诸将悲愤欲绝。至250年后，明人何乔新读到《余玠遗爱碑》时依然难掩心中的悲愤：
其卒也，蜀人哀之如悲亲戚。玠死未几，而蒙古长驱取宋矣。眉山黄大有作玠《遗爱碑》，具载蜀受祸之惨与玠再造之功，视《宋史》尤详。予读而悲之，赋短歌以识其事。嗟夫！士君子怀忠死节而困于谗口者多矣，岂独玠哉。
他满怀深情与哀伤，用长诗写出余玠治蜀十年的历史功绩和黑色时代强加给他的悲剧，对朝廷自毁长征的做法意愤难平。他写道：
北风萧萧战血腥，杀气昼压蚕丛城。将军俯首送降表，况敢仰视撄其兵。龙图学士奋戈起，只手欲障横流水。冉家兄弟亦英雄，献策鱼山筑高垒。连云战格控黔中，铁马金戈气势雄。北兵睥睨不敢近，两川再造伊谁功。青蝇纷飞点白璧，台谏承风竞弹击。指忠为逆逆为忠，志士含冤气填臆。万里长城忽自摧，蜀中士女空悲哀。敌骑从此蹂吴甸，金阙琼楼起战埃。招贤亭馆今安在，尚有残碑纪遗爱。欲持杯酒酹忠魂，彷佛云间见麾盖。君不见，马伏波，蛮兵未破谤已多。又不见，岳武穆，中原未复家已覆。功名自昔保全难，鸟尽弓藏世共叹。江头废垒苔花紫，千载英雄掩泪看。
他哀叹余玠遭受的不公，这种不公，汉代名将马援遭遇过，抗金前辈岳飞遭遇过，现在一心抗击蒙元力保西南不失的余玠也遭遇了。英雄悲凉，残阳如血。这样的悲叹，是来过钓鱼城的人们共同的心伤，是杨慎笔下“钓鱼城下江水清，荒烟古垒恨难平。西湖日夜尚歌舞，只待崖山航海行”的欲哭无泪；是王嘉宾“逆虏凭陵褫汉旌，英雄力屈恨难平。精忠永照巴江水，驻马触伤万古情”的千古浩叹；也是陈在宽“流水不堪思往事，寒山依旧爱斜阳。回首兴亡多少憾，鱼城烟雨暮苍苍”的悲凉心酸……
公元1258年，蒙古帝国大汗蒙哥亲率大军进攻南宋，在钓鱼城遭遇南宋军民的顽强抵抗。1259年7月，蒙哥在钓鱼城下被炮击身亡。蒙元军队留下三千人作为牵制，主力匆匆撤回。为争夺汗位，被西方世界视为“上帝之鞭”的蒙古大军也匆忙从欧亚各处撤军，世界格局因此得以改变。钓鱼城战役的胜利，得益于余玠领导四川军民构筑的山城防御体系，得益于守城军民的艰苦顽强的抵抗。余玠也因抗击蒙古铁骑功勋卓著而名垂青史，成为改写欧亚大陆历史的衢州人。
670年后的1927年2月，陈毅因革命需要来到重庆合川，登上饱经历史苍桑的钓鱼城。他触摸着护国寺的石碑，抚昔追今，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余玠、王坚、张珏……一张张英雄的面孔在眼前走过，一帧帧壮烈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年轻的陈毅心潮澎湃，口占一诗，刻于钓鱼城上：
钓鱼城何处？遥望一高原。壮烈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白骨耻埋元世界，丹心誓保宋山川。今天，登上钓鱼城的人们仍能感受到古战场的金戈铁马和英风回荡，拔开岁月的迷雾，我们仍能听见当年的呐喊和炮声，仿佛看见余玠和他的战友们披着英雄的战袍，正穿过历史的风风雨雨，用自己的才智、热血和忠诚将支离破碎的历史谱成一曲壮丽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