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咸蒿
今夜，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里微微荡漾，映着窗外那轮清瘦的秋月。酒不烈，是经年的桂花醇厚；月不明，是恰到好处的朦胧。这豪情和诗与酒，到了如今这般年纪，倒不再是什么冲天的意气，更像是与一位沉默老友的对坐——彼此懂得，便无需多言。
人生，已步入暮年，恰如自然之秋。
七十余载光阴，说长，不过历史一瞬；说短，却足以让青丝覆雪，让沧海几度成桑田。如今提笔，不再轻谈什么康乐宏愿，那般，实在是太浮泛；亦不再空想这样的宏图大业，那似乎已太遥远。在这夜与昼的轮回里，值得我难舍的，是书桌上那盏灯下读不完的字句，是庭院里亲手栽种、亦将次第绽放的秋菊，是心里头那点虽然微小、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温热火光。这热，不为照亮旁人，只为暖着自己，好在秋凉之时，仍觉得人间值得。
回首望去，虽路径蜿蜒，深深浅浅，却终是无悔。那些对的、错的，欢欣的、遗憾的，都成了生命版图上不可分割的山川与沟壑，共同构成了“我”的全部。于是，归去来兮四字，便不再有陶潜那般沉重的慨叹，倒像是一种自然的、轻盈的转身。有愁吗？似乎想不起来了。不是记忆褪色，而是心境已然宽阔得能容下所有往事的倒影，波光粼粼，却不再兴风作浪。
岁月所带来的风霜雪雨，向来是躲不过的。但且“勿脑”。“勿脑”是比“勿恼”更通透的态度——不单是情绪上的不烦不恼，更是思绪上的不纠结。风来就听风，雨至便赏雨，雪落便观雪。那心心念念的桃源，或许从来不在世外某处地图可寻的山寨村落；它就在这乐悠悠的念念之间，在我对寻常日子里一粥一饭的珍惜之中，在我还能为一片落叶的轨迹而驻足的时刻里。
酒已微温，月稍西斜。我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暖意，知道明日醒来，秋光依旧，而我的桃源，就在这窗内安然的心境里，不曾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