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浪里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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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刚把田埂上的土烤出一层白碱,风一转,天就高爽起来了。

南方的秋收,不像北方那样伴着漫天黄叶和萧瑟秋风,它是热烈的、黏稠的,带着一股子要把人五脏六腑都熏透的稻谷香。那时候,太阳似乎格外偏心,把所有的热力都倾泻在稻田上,把稻穗压得沉甸甸的,金黄得晃眼。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秋收不是诗,是一场战役。

天还没亮透,公鸡才叫第二遍,父亲就把我从热被窝里拽了起来。“割谷去喽!”他嗓门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啃着母亲塞过来的冷馒头,跟着大人的屁股后头往田里赶。

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一把汗水。

父亲是主力,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手里那把磨得雪亮的镰刀,“霍霍”有声,割下的稻秆整齐地倒在一边,带着一股清甜的草腥气。我和姐姐的任务是“打捆”。把散乱的稻子拢成一抱,用几根稻草拦腰一勒,再用脚踩实,一个沉甸甸的稻捆就成型了。这活计看着简单,却最磨人。稻草的边缘锋利得像锯子,一天下来,手掌心全是血口子,沾上汗水,钻心地疼。母亲总会提前熬好猪油,让我们睡前抹在手心,那油腻腻的味道,成了我对秋天最深刻的嗅觉记忆之一。

最怕的不是累,是痒。

稻捆里藏着一种叫“洋辣子”的毛虫,翠绿翠绿的,浑身长满毒刺。有时候不小心蹭到胳膊上,立马肿起一道红楞,火烧火燎地疼。还有那些没脱粒的稻谷,钻进衣领里,随着身体的晃动在皮肤上划拉,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挠着你的肉。我们一边干活,一边在田埂上扭动着身体,像一群上岸的泥鳅。

然而,秋收的高潮,是“打谷”。

那时候生产队里有一台脚踏打谷机,那是全村的宝贝。两个壮劳力面对面站着,踩动踏板,带动滚筒飞速旋转。我们把稻捆送进去,随着“轰隆隆”的巨响,谷粒四溅,稻秆被迅速绞碎。那场面,尘土飞扬,谷壳纷飞,我们每个人都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一样,眉毛胡子全是白的。

我最爱干的,是往打谷机里“喂料”。看着金黄的稻穗在滚筒上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草,那种摧毁与创造的快感,让年幼的我兴奋不已。有时候,我会偷偷藏几粒饱满的稻谷在兜里,带回家种在院子的角落,虽然从未成活,但那颗关于生长的种子,却在我心里发了芽。

打谷之后,是“扬场”。

这需要极高的技术,通常是父亲这样的老把式才能干。趁着傍晚起风,父亲站在高高的谷堆旁,用木锨将夹杂着瘪谷和秸秆的稻谷抛向空中。风把轻飘飘的杂质吹走,沉甸甸的谷粒则垂直落下,堆成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流动的金色瀑布上,父亲那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庞,在那一刻显得无比神圣。那是一座粮仓的重量,是一个家庭一年的指望。

夜幕降临,田鼠开始在田埂下窸窸窣窣地活动。那是我们的“加餐”。

父亲会堵住田鼠洞,用铁锹挖开,往往能掏出几斤田鼠囤积的黄豆或玉米。虽然母亲嘴上骂着“脏东西”,但洗净煮熟后,那股浓郁的豆香,却是平时难得尝到的美味。

忙完一天的活计,最惬意的事,莫过于跳进村口那口池塘里。

浑浊的塘水带着白天的余温,浸泡着酸痛的筋骨,舒服得让人想呻吟。我们互相泼水,把身上的泥垢和疲惫一并洗去。上岸后,躺在晒得滚烫的石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心里却是踏实的、饱满的。

如今,回到故乡,那片曾经挥洒过汗水的稻田,早已盖起了商品房。收割机在田间地头穿梭,一天就能结束过去一个月的劳作。农民们穿着干净的衣裳,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再也不用担心手心生血口子,也不用怕“洋辣子”的毒刺。

时代进步了,粮食增产了,我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怀念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怀念那脚踏打谷机的轰鸣,怀念那满嘴的谷壳味,甚至怀念那钻心的瘙痒。因为在那个金浪翻滚的季节里,我们是用整个身体的触感,去丈量土地的厚度,去感知收获的沉重。

现在的秋天,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日历上的节气;而那时的秋天,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印记,是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泥腿子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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