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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四十七期:灵魂伴侣
晚上六点多，我下班开车直接回姥姥家，进门姥爷正在擦餐桌，见我进门问了句：文慧下班了呀？我笑着应了声：嗯，姥姥吃饭了？姥爷笑笑悄悄说：吃了，洒了一桌子菜汤。
姥爷说完，用眼睛瞟了一眼里屋，我也看了一眼，里屋安安静静地，不知道姥姥在干嘛！姥爷弓着背轻轻地移到门前，从门缝看了看，又弓着背悄悄地移过来，在我耳边，诡秘地笑笑说：我说这么安静，你姥姥吃饱饭睡着了。
我听后心里的警觉也放下一半。
今天妈妈的同学爱娟阿姨来了，妈妈回去一天，派我过来帮着姥爷照看姥姥。
我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近姥爷，悄悄问：姥爷，咱们吃啥饭？我去做。您坐下来缓缓。姥爷说：简单点，咱俩吃西红柿炒鸡蛋面条。我应下。去厨房拿了小盆，揭开柜门，撩开面袋子盛了一小碗白面，接了一杯凉水开始和面。这时听到里屋姥姥边哭边说：谁拿了我的八斤粮票，那是我一家人后半月的口粮啊！
我和面的手抖了一下，心咚咚地狂跳了几下。姥爷弓着背颠颠地跑了几步闪身进了卧室，轻声慢语就像哄孩子似的说：八斤粮票我藏起来了，没丢，没丢。咱等着八月十五买白面包饺子呢。只听到姥爷连说了两三次，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柔。姥姥渐渐不哭了，安静了。
我悬着的心也静下来。
姥爷牵着姥姥的手，姥姥穿着粉色褂子宝蓝色的裤子，飘飘然出来了。打扮得像唱戏的角儿。姥爷就像名角儿的粉丝，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姥姥。
我想笑，没敢笑。
姥姥看到了我，用手指着我说：你是谁？来我家干什么？我语塞。姥姥凑近又看了看我，还象征性地揉了揉眼睛，像是想起了，温和地说：嗯，是小茉来了。小茉是妈妈的乳名。
我知道说了姥姥也不懂，所以我也没回答。小茉就小茉吧！和好面，面醒着，我去洗了两个西红柿，碗里磕了三个鸡蛋，姥爷去剥葱，我拦下了。
我说：姥爷不用您帮忙，您陪着姥姥就好。
姥爷和我说话的几秒钟，眨眼的瞬间姥姥冲进卫生间，把半桶洗衣液倒入马桶，马桶里的水在洗衣液冲击下，冒出好多泡泡。姥姥开心地手舞足蹈，高声唱道：洪湖水呀，浪呀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呀是家乡……
我急忙跑进卫生间，看到姥姥没事。洗衣液倒就倒了呗。姥爷在我之后弓着背也颠颠地追进去，看着姥姥挥舞双手唱歌，姥爷拍着双手笑嘻嘻地陪在身边，嘴里叫着“好好。”
看到卫生间热闹的一幕，我忽然就泪目了。
姥爷这是一副什么样的心境啊！
姥姥阿尔茨海默症三年了，各种各样的作，姥爷没有一次发脾气，没有一次显出不耐烦。
天气好，姥爷带姥姥逛商场，逛超市。姥姥看对什么衣服，姥爷二话不说就买。衣柜里像挂着彩旗一般，红黄蓝绿紫等各种颜色的衣服都有。
有一天，姥爷把姥姥打扮的妖艳动人出门，在小区小广场溜达，前楼邻居张老师看到姥姥，疑惑地问：小茉妈妈，好久不见您好吗？心里暗想怎么穿成唱戏的样子？姥姥警惕地看了一眼张老师，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拿我家的八斤粮票什么时候还？张老师惊呆了，说：我啥时候拿您粮票了？怎么诬陷人呢？姥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哭诉着我家小强住校准备的粮票被你拿走了，哭声长一声短一声此起彼伏，周围锻炼的邻居们都跑了过来。
姥爷弓着背赶快过来附在张老师耳边说：对不起张老师，小茉妈妈不认识人了，想起什么说什么，错怪你了……
张老师“嗯”了一声闪身走开了。姥姥还在述说心里的不满与悲苦。姥爷送走张老师，也在旁边跳着脚骂八斤粮票的事情。四楼梁姨看了看，摇摇头说：小茉妈妈痴呆了，小茉爸爸也疯了。
还有一次在公园，一群大妈大伯唱红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姥姥冲进去穿着紫衫绿裤载歌载舞扭了起来，姥爷弓着背追过去没有阻拦姥姥，和姥姥背靠背挥舞双手也扭了起来。一位穿着鲜艳的老太太，一位精瘦驼背的老头成了公园一道风景。
饭做好后，我把面条倒小盆儿放在桌上，取了碗筷吆喝姥爷吃饭，姥爷把姥姥从洪湖水浪打浪里带出来。姥爷像哄小孩的口吻说：咱缓缓再唱好不好，听一段故事看看动画，涨涨知识怎么样？姥姥笑了，竟然安静地坐在桌边，姥爷拿过手机，放了一段动画片，姥姥看得津津有味，姥爷吃得津津有味，嘴里不停地说：文慧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面条比姥爷做的好吃多了。我笑了笑说：那姥爷多吃一些。
吃完饭，我去收拾洗锅碗，碗筷刚放进水池，就听到姥姥又在骂八斤粮票的事情。我的心又揪紧了，果然姥姥趁着姥爷一个不注意，一个箭步冲进厨房抓起盛面条的小盆儿就摔了，西红柿鸡蛋面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样子极其可怕。嘴里还喋喋不休，你把八斤粮票送了人，还吃面条……
我转身护住橱柜上的东西，不敢动弹。姥爷弓着背颠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村上春树的书，念了起来。
村上春树曾写道“我常常一个人走很长的路，在起风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我想说每一次遗憾都是蜕变的铺垫。那些深夜悄悄泛红的眼眶，悄悄地见证了自己从莽撞偏爱到坦然看淡的蜕变，再难忘也要清零……”
姥爷柔声念着，姥姥仿佛听懂了似的。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姥爷一直读着，声音有一些沙哑了，或许是难过了，声音里有一些我没有读懂的意味。
我又一次悄然泪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