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房屋往后撤，远处的天灰着脸，眼看要下一场雨不可。
车里还坐有五个男人，我和他们刚从死者家属那里出来，车上，他们没就这件事情多说什么。
刚才在酒店房间。
死者的老婆在，哥哥、弟弟、小舅子也来了。
他们坐沙发，我们坐椅子，大家围着茶几坐下来。
领导跟家属说了死者在单位的工作态度、大家对他的好评、单位对此事的最大努力以及对突然死亡的悲痛。
家属们在对面点头，没多余的话。
领导问及孩子时，死者老婆回答初一，说明天考完试就过来。她说还不知道怎么跟孩子提这个事，说着说着，掉起眼泪。
我双臂跟着起了一波又一波地鸡皮，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如果她继续哭下去后估计我也会跟着哭起来。这时，她左手边的弟弟安抚了她，同事递了纸巾过去。
她默默地把哭泣收回去，就如她把自己收在那顶白色的宽缘帽子下面一样。
大家谈起死者时，说的都是温馨的一幕幕，比如说起他们三兄弟上学那会打篮球，前锋中锋后卫刚好，兄弟俩脸上突然还泛着光，仿佛往日的唠家常。只是最后弟弟补充了一句，“都成了回忆”才打回现实。
我通过彼此之间的交谈，第一次听到死者的一些情况。
比如负责，目前是班长，比如有爱心，刚又领养了2只狗，比如关心人，逢年过节会给孩子们买衣服吃的，比如真诚，会在大家面前跟家里人视频聊天等……
我一点点地在脑海里描绘出他的形象——是个可亲可爱的人。
全程25分钟，除了提及孩子时老婆哭了一下，家属们情绪出乎意料地稳定。
我感慨他们两家人如此和睦，更为死者惋惜。
那25分钟，我一句话都没说。
车窗外的建筑往后退，大家开始说些别的话题，雨没有下下来。
这个六月，7人的办公室里就发生了好几件不幸的消息：LL的爸爸癌症晚期，YL的爷爷去世，BD的姑姑去世……
意外好像无时无刻不存在。
小说家野坂昭在《萤火虫之墓》里写道：“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防不胜防。
记得有次一朋友问我：“如果让你来卖保险，你会怎么说？”
那时我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位上，车在高速上飞驰着。我抱抱双臂说：“保险是一种事后保障，比如我，如果真遇到什么意外，对于我家人来说，失去我已经是非常悲痛的一件事情，还要面临着生活上全新的变化包括经济压力。如果保险在这个时候能帮他们一把，最起码缓冲压力。”
我反问他遇到什么了。
原来有人让他买保险，说的话让他觉得像在诅咒他出门就遇到不幸一样。
他说我这样说之后他就明白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是要的。很多人忌讳死，往往又沾染一身致死的毛病而不知。
车窗外的建筑停止了，我们从车上下来，继续投入工作。
我跟老公说了这件事，他第一时间要我从今不许熬夜（他应该指的是通宵做事）。
后来他又说：“生命都很脆弱，太脆弱了，家庭真的很重要，工作算个屁，平时我还会为工作那么烦，那么大压力那么抑郁那么不爽，现在觉得真的是太太肤浅。还是家庭最重要。”
是的，工作上的事情总有人来替代，对于家人呢？
比如那个初一的男孩，那个78岁的老母亲，80岁有点老年痴呆的老父亲，还有那些兄弟姐们亲朋好友……一个转身，一个恍惚，就会想起那个惦记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得花多长的时间去适应？
我问不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