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世纪后半叶，世界级顶尖科学家西贝尔·李发明出了革命性污染处理装置“净化二型”，因其外形酷似中国年画中的娃娃而被人们称为“治污娃娃”。——题记
一
我出着汗的手又紧紧捏了捏话筒。我的心脏刚才还在撞击着我的胸骨，现在却梗在了嗓子眼。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高挑女人从台后走出来。
“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左右。在大型传媒公司实习了一年的我很快就要转正了——前提是我得出色的完成这次采访。
她简短地做了演讲，就到了记者自由提问的环节。
小个子又身为女性的我差不多是从人家胳膊肘底下挤到了前面，艰难的伸出了话筒。结果我听到自己问到：“西贝尔·李小姐，请问您发明的设计理念是什么？”这个问题问出口，一直吵嚷的人群包括我自己都一愣。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是刚才被人挤得脑子一片空白，我也会和别人一起怀疑自己是不是弱智。毕竟这个问题不仅被人问过上千次，而且还在李小姐的个人主页上作出过详细的相关解释。
西贝尔·李此时却又微笑着完整地回答了一遍。因为浪费了宝贵的提问时间，我感觉有愤怒的同行在我背后狠狠啐了一口。接下来我就被淹没在了别人的提问中。
二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下班的路上，突然一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女孩扑到我身上抱住我的腿，我蹲下来，她用甜美的声音对我说，那边有人等你。
我看向她手指的咖啡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奋力冲我招手，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好久不见，李兰。”
她拍拍身边的座位，我们一起点了单。
“啊，好可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去做记者这么可怕的职业？”
“知道我是记者还单独约我不怕被人说开后门吗？”
我看着她简陋的伪装，那只不过是脱了白大褂戴个墨镜而已。我恨不得替她发愁。
“没关系啦，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李兰。”
她露出一只哈士奇才会有的憨笑。如果可以还真的不想重新介绍这个人，李兰，也就是西贝尔·李，在我离开实验室后继续跟着导师西贝尔修行，在导师过劳死后不就，李兰更名“西贝尔·李”来纪念这位对她影响颇深的导师。身份是哈士奇，不，科学家。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你发明诞生的前一天？”
“不，是西贝尔老师的忌日。”
西贝尔导师曾经是像父母一样呵护我和李兰的人，同时也是“那件事”的主角。
“你不恨导师吧，以前的疯狂科学家大人？”
“不，怎么可能恨。”我拍开李兰伸向我左脸的咸猪手。方面就是这边脸被导师狠狠打了一下，然后我被赶出了实验室。
“那我就先回去了，还要通宵写你的采访报告。”
“哈哈，你那个弱智问题真的能写出好报告吗？”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大喊西贝尔·李在这。”
三
我回到了我狭小阴暗的出租屋内，关上灯打开笔记本。对于经济困难的我，关上灯能省一点电费也是好的。
我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几句，左右看着不满意。李兰那句“今天是西贝尔导师的忌日”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导师已经与我断绝了关系，怕是我烧纸她也不会收；还好有李兰在，不仅如此出息，还十分懂得讨导师高兴。这么一通想下来，报告我是彻底写不下去了，于是只好蹬上鞋子抓上钥匙出门散心。
附近的公园里有条小清河，河边是散步的圣地。
河里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只“治污娃娃”矗立中央。
我瞪着这些治理污染的土里土气的小东西，心中暗暗嘲笑了一下李兰糟糕的品味。
我从小在城市长大，虽然有父母疼爱、接受精英教育，导师在考上西贝尔导师的研究生时，才感到天堂的大门真正向我打开了。当我来到实验室，李兰就已经在这里两年了。幼时就从农村来到城市打拼的李兰据说是个孤儿，被导师收养长大，目前是导师的得力助手。一切都在我写出那篇论文之后毁于一旦，明明……那天是导师的生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我在论文中提出了依靠黑洞联接未来并且与未来进行物质、技术交换的构想，啊，说是技术交换，我只想获得治疗导师头痛顽疾的技术；李兰则送了导师一只年娃娃。导师很喜欢李兰的礼物，却将妄图制造时空悖论的我赶出了实验室，还命令李兰销毁我的论文。
想起那件事，我感到夏末的微风中有一丝凉意，浑身打了个寒颤。
微笑的胖娃娃在我眼中变得僵硬，仿佛在嘲弄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李兰不愧是西贝尔导师的得意门生，连那为社会做贡献的家国情怀都是一样的。排向海洋、河湖、沙漠的污染物都像魔法一样完全消失了。等等……完全消失？擅长生化领域的李兰解释说，她是用了特殊药剂刺激变种分解者将污染物分解的效率提高到百分之四百。但是怎么可能毫无痕迹？离开了实验室的我再也无法接触到发明的核心，只能打听到李兰解释给媒体的说辞。
看着水中央静静站着的治污娃娃，我像着了魔似的淌水下去，准备靠近它一探究竟。
“喂！那边的！你在干什么！不许动！”
一声厉喝伴随着刺眼的强光而来。是执法巡逻队。
是了，差点忘了，政府高度重视这项发明，甚至专门立法保护它，我这种行为是犯罪。
无奈的我举起了双手。
“呦，学妹，你来啦？我就知道，以西贝尔·李的名字保释你，一个小时他们就能放人。”李兰乖巧地坐在警察局专门提供的会客室沙发上，喝着劣质的茶。我恍惚间差点夸她没有“撕家”。
“……李兰。”
“这是特别的会客室，没有人在监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被捕的？”
“……我昨晚在河边给导师烧纸。你确定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
李兰漫不经心地抹了抹茶杯口。我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最后狠了狠心。
“治污娃娃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啊，真不愧是你，西贝尔导师曾经最爱的天才学生！”李兰放下茶杯，爽朗地大笑起来，“如你所想的原理。”
我感到眼前一黑，努力稳了稳心神，我故作镇定：“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你写的论文，你当然就是那么想的！”李兰作出了嘲弄的表情，“我只不过是改进了你的技术。要起诉我抄袭吗？”
“你根本没烧掉我的论文！把污染物排到未来……你怎么对得起导师！”
我虽然怒不可遏想狠狠收拾这头露出獠牙的狼，但还是尽力克制住了这冲动。
“嘛，真烧了，只不过是昨天晚上跟黄纸一起烧的。而且西贝尔那个老鬼是绝对不会赞同我的发明的，所以我在发布会的前一天人为让她过劳死了。”
“我、我杀了你，那可是你的养母！！！”
在扑向人高马大的李兰之前，我生气到根本没考虑到自己矮小的身躯，所以很容易就被她反制并扼住了咽喉。
“养母？！……要是没有净化二型，污染物还是会被西贝尔那个老不死排向乡村。要是污染物没有排向我家池塘和田地，我亲生父母也不会服毒自杀！我有爹娘，还有根本不会生病的弟弟！”
李兰松开手，我剧烈的咳嗽着。
“揭露真相、告我抄袭杀人什么的还是不要想了。且不说一个小小的实习记者和全世界的大功臣之间大家会选择听从谁，就算他们相信了你，你认为好不容易抛却了治污烦恼的他们会轻易拆除我的发明吗？还是好好享受我为你带来的便利吧，我亲爱的、一无是处的学妹哟。”
我伏在地上，望着李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2190年，“治污娃娃”净化二型装置问世不久之后，其发明者西贝尔·李被发现在其公寓内割腕自杀。一代科学超新星陨落，是震惊世界的悲剧。——《时代日报》
我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阅读板，百无聊赖地一次次重复阅读这陈旧的头条。“我们赢了，李兰。”
一切还要从那本日记说起。
从监狱里出去之后，我发疯似的冲回我的小出租屋，想要打开电脑，却按了好几次起始键未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电源。
“李兰……西贝尔·李是个骗子！杀人凶手！！！”
这句话不断地回荡在我的脑海，硬生生地撞击着我的头盖骨。我摔翻了身边一切能触及到的东西，也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个本子。
沙发和墙角的夹缝那有一个暗箱，我轻轻一拨，熟练地就打开了它。
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的本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把它拈了出来，嫌弃地用一根手指翻开。
我沉默了一会，拨通了报社社长的电话。
“老板，我要辞职。”
又过了数月，我才穿着故意没有脱下的白大褂到了西贝尔·李居住的小区，估计这里是科研工作者聚集区，因为这身衣服，保安没有多问就放我进去了。
“晚上好，学姐。”
我把脸对着西贝尔·李家门口的摄像头，尽量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门开了，西贝尔·李邀请我进去。
“你好像并不在做记者了。”
“我还是比较适合做这个，学姐。”
我得意洋洋的展示了一下身上科研工作者的证明，就漫不经心地赏玩起西贝尔家里的欧式装潢。这些融入爱奥尼风复古元素的家具，显露出西贝尔不凡的品味。
“这么晚了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看看我家装修吗？”西贝尔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讽刺的口气暴露无疑。
“啊，不是不是！失礼了……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学姐，永别了。”
我将一个纸页泛黄、带着潮气的本子放在西贝尔家洁净的水晶茶几上。明明只是一本16k不足百页的本子，却仿佛重如泰山。
西贝尔并不打开看，抬起头问我。 “这是什么？”
“是我们心意相通的证明呀～”我几乎是卖着萌说出了这句台词，嗯，我想说好久了。“那么这么晚了，学姐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先回去了，祝好梦！”
我走出小区门的时候，还能听得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划破夜色，一直传到我的耳朵里。
“请问您对于良师益友因为过劳和压力殒命有何看法？”
“请问您对于您的同门西贝尔·李小姐的发明成就是怎么看待的？”
“能请您谈谈对这一行的看法吗？”
黑压压的记者围着问得人喘不过气，真不敢相信，几个月前我还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不断地露出商业微笑，不断地回答无可奉告，同时快速“逃离”这一切。
坐进车里，片刻之后，我终于得到了一丝安静的独处时光。西贝尔·李虽然毫不畏惧与未来相接，但确是一个虔诚的时间悖论信徒，这一点和导师一模一样。
所以只要稍微暗示一下，从未来传送人回来到现在的技术是可能的，西贝尔就会很聪明的理解一切，乖乖自杀。当天晚上，西贝尔·李在我走之前，用颤抖的手捏住那本日记，一遍遍追问我“你已经见过她了？”的扭曲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任何想与时间交易的人，大概都是这个下场吧。
我对那个只有我知道的真相，只能叹口气。
当年的我是多么愚蠢，现在的我又迷失在这时间之旅中。午后的阳光和微微颠簸的车程，使筋疲力尽的我慢慢进入梦乡。
“西贝尔·李小姐，您一定要三思啊！传送生物体回到过去的实验还非常不成熟！”
“没有时间了，助理，我必须回去修正我的错误。”我飞快地打断我身边抽抽噎噎的助手，“跟上。”
地下第一仓库中存放着一具捐赠遗体，我带着助手走到她跟前。“这是我的学妹，与我师出同门，在我那毁灭的净化二型发明之后不久，就因为揭露真相而死于非命。”我望着冬眠仓里那张熟悉的脸，果断的输入了冬眠仓的开启密码。
“我将把我的意识全部转入这具身体，以免和过去的西贝尔·李相遇造成悖论。”
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我。
我又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刚才做了一个记不清内容的梦，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的身上被人盖了一件衣服，我欣慰地把它拿下来，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今天又是一个研究的好日子，我最可爱的两个学生应该已经在准备材料了。“导师，生日快乐！”我的大徒弟李兰，将一对可爱的胖娃娃塞到我手里。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就在我温柔的抚摸着李兰的乱发时，我的另一个学生也扭扭捏捏的蹭了过来，红着脸把厚厚的一沓论文递到我手上，眼睛里充满希望。
我都不知道这鬼怪精灵的孩子什么时候准备了这样厚的论文。我看着她稚嫩的脸，简直和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或许这也是我最喜爱她的原因之一吧。我正准备好好夸奖她，但是那论文的题目却深深刺了我的眼。
“与未来进行物质交换？！！！”
愤怒冲昏我的头脑，我狠狠打了她一耳光。老毛病又犯了，我只感到头痛欲裂，脑子混乱不清，我也记不得为什么我会发这么大火。
“滚出去！！！李兰，烧掉这鬼东西！”
“对不起，头儿，无论我们如何进行时间定点跳跃，西贝尔小姐总会跟过去的自己相遇；目前，实验体西贝尔小姐已经迷失在时间之中，最多的一次是不同年龄段三个个体在同一时空相遇，一共造成了16582431个未来结果，这个数字还在飞速增长中。221试验小队现在报告，实验再次失败。”
“……停止实验，永久封存‘时间副本’计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