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爷爷留下的铜烟杆，站在老宅门槛前直打哆嗦。山风卷着纸钱灰扑到脸上，远处山坳里传来唢呐声，今天是王老四家迁坟的日子。
"小安子回来啦？"隔壁孙寡妇挎着竹篮凑过来，篮子里黄纸元宝堆得冒尖，"正好，帮婶子把这些给后山土地庙送去。"
我盯着她发青的眼圈往后退："不是说后山闹鬼吗...？"
"呸呸呸！"孙寡妇突然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你们老陈家造的孽，合该你去还！"说完扭头就走，木门摔得震天响。
铜烟杆突然变得烫手。当年爷爷就是揣着这杆烟，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我摸着烟锅上刻的"陈"字，想起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念叨："别去山神庙...千万别去..."
后山的雪比城里化得慢，棉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响。转过三道山梁，破败的庙檐从枯树杈里戳出来，供桌上的蜡烛还冒着青烟——分明有人刚来过。
"陈家小子？"沙哑的声音惊得我蹦起来。拐角转出个驼背老头，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你爷爷没告诉你，子时三刻不能进山？"
我认出是村里打更的刘瘸子，刚要松口气，他突然拽着我往供桌底下钻。山风里混进细碎的脚步声，透过桌布缝隙，看见四个黑影抬着口薄棺往庙后走。月光照在棺盖上，鲜红的"奠"字正往下滴血。
"那是王老四他爹的棺材？"我压低声音问。
刘瘸子捂住我的嘴："睁大眼瞧仔细喽！"
抬棺人转过脸来，惨白的月光下，四张青灰色的脸冒着寒气。最前头那个我认识，是村头铁匠张二狗——可他去年腊月就喝农药死了！
棺材突然剧烈晃动，里头传出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四个死人齐刷刷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陈老大，二十年的利钱该还了..."
我裤裆一热，尿顺着棉裤往下淌。刘瘸子往我嘴里塞了把香灰，拽着我从后窗翻出去。跑到半山腰回头望，山神庙方向腾起幽蓝的火光，隐约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你爷爷当年可不是啥长工。"刘瘸子把我拖进守林屋，往火塘里添了把松枝，"他是周扒皮的大管家，专替东家收印子钱。"
火苗噼啪炸响，映得墙上的护林刀忽明忽暗。我想起爷爷总在半夜磨刀，刀刃上总有洗不净的黑渍。
"四八年腊月二十三，周家十二个佃户来赎地契。"刘瘸子往火堆里扔了张黄符，青烟缭绕中浮现出模糊人影，"你爷爷在酒里掺了蒙汗药，等他们走到鬼见愁崖..."
画面突然扭曲，十二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围着一团绿火，棉袄结满冰碴。有人开始脱衣服，说热得慌，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狂笑。最后他们叠罗汉似的抱在一起冻成冰坨，眼珠子冻成两颗玻璃球。
"周扒皮说这是天灾，给每家发了三块大洋。"刘瘸子啐了口唾沫，"其实是你爷爷往长工棉袄里缝了符，引他们去撞煞。知道为啥？"
我摸着铜烟杆上的刻痕，突然发现"陈"字底下还藏着个小字——"周"。
"因为鬼见愁崖底下有金脉！"刘瘸子突然抄起护林刀，"周家要借活人阳气镇住矿鬼，你爷爷就是帮凶！"
刀光闪过瞬间，铜烟杆突然发烫。爷爷的虚影从烟雾里冒出来，枯手掐住刘瘸子脖子："老不死的，当年就该把你埋矿洞里！"
我抄起烧火棍砸向烟杆，铜皮崩裂的刹那，无数冤魂呼啸而出。山风卷着雪片灌进来，守林屋的木板墙开始渗血。刘瘸子咳着血沫笑："周家血脉还没断，那些冻死鬼...咳咳...终于能转世了..."
爷爷的鬼影突然僵住，我这才看清他棉袄下摆沾着金砂。山崩地裂的轰鸣声中，整座山体开始塌陷，金灿灿的矿脉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最后一刻，我看见十二个冰人从地底爬出，抬着口描金棺材走向矿洞深处。棺材里传出周扒皮的惨叫，冰人们齐声唱起送葬调："金换命，命抵金，周家绝户冤魂清..."
我在县医院醒来时，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王家村后山突发塌方，露出民国时期金矿遗址。专家称矿洞内发现大量人类遗骸，疑为..."护士换台的手突然顿住，新闻画面里闪过半截铜烟杆，烟锅上的"周"字正往下滴血。（20250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