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场性记》
作者:李振凯
晨起推窗,见庭前桂树,金蕊满枝。忽有风来,香拂衣袂——这香,是从花蕊里散出的,还是从虚空里生出的?是风送来的,还是我鼻息接住的?正思量间,一片黄叶飘落,触地无声。忽然明白:这弥漫天地的,原来就是“场”。
场无内外
佛经里说“一即一切”,从前觉得玄妙。此刻看这株桂树:根须在地下绵延,与三十步外古槐的根在土中相触;枝叶在空中舒展,承接昨夜北斗洒下的光;花气随风游走,漫过邻家书案的砚池,渗进坊间婴孩的梦。哪里是树的边界?哪里是场的边缘?
想起永明延寿禅师的话:“一念周沙界,日用万般通。”原来场性本无围墙,是我们的心竖起了藩篱。当我们说“这是一朵花”,花已困在名相里;当我们觉知此刻花香、光斑、虫鸣、地气同时生灭交织的实相,方触到场性的衣角。
场无主客
日光移上东墙。墙脚青苔茸茸,每片苔藓都在进行光合——是苔在造氧,还是光在造苔?是墙承着苔,还是苔养着墙?科学说这是物质交换,禅者说这是“互即互入”。
忽见蚂蚁列队行过苔间。它们搬运的,是昨夜桂花散落的瓣屑。这瓣,曾在树上饮露,曾在风里飘转,现在要进入蚁穴深处的幽暗。场中的转化,从未停歇:桂瓣成为蚂蚁的食粮,蚁蜕化作苔藓的温床,苔藓呼出的水汽,又去润泽明春的桂苞。谁在给予?谁在接收?《华严经》里帝释天的宝网,明珠光影互摄的比喻,原来不是神话。
场无生灭
午后小憩,梦影缤纷。醒时见日影西斜,桂树依旧。忽然惊觉:晨间的花香、午前的蚁队、梦里的烟云,此刻安在?若说已灭,此刻呼吸间犹有余馨;若说仍在,眼前空枝唯见残阳。
《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从前只作时间解。此刻方知,三心不可得处,正是场性永恒流转的真相——不是没有生灭,而是生灭本身即是场性的呼吸。就像海面的波浪,涌起时不曾离开大海,平息时不曾归于虚无。这株桂树,去年此时的花香,与此刻的阳光,在更深的场中从未分离。
场即当下
夜色渐浓时,忽然下起细雨。雨脚敲叶,其声琳琅。我撑伞立在树下,看见:
雨珠在叶尖凝聚——这是场的收缩;
雨丝在风里斜飞——这是场的舒展;
积水映出灯晕恍惚——这是场的幻现;
泥土吞吐呼吸湿润——这是场的代谢。
伞沿水珠坠地的刹那,“我”与“树”、“雨”与“夜”的界限忽然融化。唯有这场——这无边舒展、无始无终、含摄生灭又超越来去的场——明明朗朗,如镜现影。
此刻忽然懂得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的真意:不是刻意平淡,而是当桂花香时,整个法界都在吐纳;当雨滴落时,十方三世同时回响。场性不在远方,它在每一粒微尘的震颤里,在每一次呼吸的转折处,在“我”这个念头升起的当下,已涵容了整个虚空。
雨歇云开,露出一角青天,数点寒星。桂树静立,浑身披着水晶般的雨珠。我收伞归屋,推门的吱呀声惊起宿鸟。忽然明白:这推门的手,这惊飞的翅,这消散的余香,这渐远的蹄音,无不是场性的脉动。
场性何须寻?夜露垂梢时,万有正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