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海市蜃楼

在我被肺结核的余悸、工作室倒闭的狼藉与债务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时,手机屏幕亮了——来自喀麦隆朋友科斯塔的信息,像一枚石子,投进了这潭绝望的死水。这是我们时隔两年后的第一次联系,却精准地砸在了我人生的断崖边。

科斯塔是我在贵州大学截拳道社团的学员,一个身高近两米、笑容极具感染力的矿学博士。我教他拳脚招式与咏春心法,他带我领略非洲鼓点的野性与异国文化的奇趣,我们亦师亦友,关系曾紧密无间。他在贵大求学时,曾因生活费短缺陷入窘境,我深知饿肚子的滋味,便将校外培训班那点微薄收入分了一部分给他,帮他渡过难关。后来我远赴景德镇学陶艺,彼此联系渐渐疏淡。毕业前,他曾随我回贵州山里过年,那趟旅程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我在景德镇拉材料时,花几千块买了一辆比我年纪还大的老汽车,载着他返乡。因轮胎老化未及时更换,在高速上两个前轮几乎同时爆胎,方向盘瞬间锁死,我凭着本能将车滑向应急车道,彼时车流不大,才算侥幸脱险。他本就因个子太高蜷缩在副驾,此刻吓得更紧,用蹩脚的中文惊呼:“啊,上帝,要死了吗?” 等我做好安全措施检查车辆,才发现后轮也已磨出钢丝,堪堪在爆胎边缘。经此一役,我开车变得格外谨慎。救援车将我们拖到修理厂换了新胎,继续赶路,可他说,最吓人的不是高速爆胎,而是从县城到老家那段挂在悬崖上的盘山路——蜿蜒曲折,一侧是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一路提心吊胆,直到到家才敢喘息。

他毕业时曾第一次邀请我去广州,那时我正沉醉于瓷都的窑火与陶土,婉拒了;第二次邀请在我贵阳创业之初,满腔热血都扑在工作室上,依旧无暇他顾。这第三次邀请,在我肺结核初愈、事业停摆、人生近乎失控的时刻,不期而至。

“秦,把病养好了来广州吧。这次,没有理由再拒绝我了,对吗?”

信息末尾,附着一笔一千元的转账,备注是“生活费,把身体养好,国庆我来接你”。这句话,连同那笔实实在在的钱,在彼时的我看来,不是邀请,是救赎,是茫茫大海中突然出现的、闪着光的航标。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我的泥土之路暂时走到了尽头,我需要一块坚硬的甲板,哪怕它漂在陌生的南方海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沉默而迅速的清盘。我变卖了工作室所有能变现的东西:设备、材料、心血作品。那位一直支持我的美丽大姐,以公道的价格收走了我所有陶艺作品,说“权当为你保管,等你回来随时领回”;借我钱看医生的学员,用几台拉坯机抵了债务;陶土卖给了初回贵阳时打工的陶吧老板,他曾资助我五千元创业,此刻再次出手接盘;小红书后台咨询课程的学员,我全部引荐给了他;剩下的边角料和旧设备,被大学好友远东悉数收下。

远东是我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他总在我弹尽粮绝时伸出援手。他是个“奇怪”的人,不算孤僻,却与同年级同学格格不入,甚至会拉黑身边人,唯独愿意和我亲近。上学时,他常约我出去写生;我生病养病期间,他直接接我去他家,管吃管住,还给我发“工资”缓解压力;此刻,他又像个收纳箱,接住了我最后一点狼藉,甚至提议:“等你从广州回来,我们二次创业。”

九月底,我注销了工作室。一种熟悉的虚空感袭来,但这次,心里揣着一点缥缈的南方天光,不至于彻底黑暗。我去了遵义桐梓的远东家,待了大半个月,平日里指点他做陶艺,陪他上下班,帮他看管培训机构的学生,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十月,科斯塔如约而至。彼时恰逢中秋,我、远东和他受邀参加桐梓民间国学书院的中秋晚会。晚会上有国学课堂、音乐鉴赏、猜灯谜等环节,得知我在咏春体系里算是正统传承——叶问-黄淳梁-李恒昌-王宪飞-秦枫,算下来李小龙先生还是我的师叔公,书院前辈便邀请我展示咏春拳。病后虚弱的身体,反而让拳脚间多了几分脆弱的敏捷,意外收获了不少掌声与粉丝。晚饭后,大家一同赏月交流,月光虽亮,却照不透我对前路的迷茫与隐约的不安。

国庆假期末尾,我跟着科斯塔登上了南下的高铁。一路上,他描绘着他的“国际贸易与物流公司”,话语间满是“全球供应链”“跨境蓝海”“商业帝国”这类宏大词汇。我听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吹得晃动,竟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向往。

傍晚抵达广州南站,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块厚重的湿布捂住口鼻。出租车将他描述的“公司”具象化——三元里一栋老旧大厦的一楼,101室。推开门的那一瞬,我心中那座用想象构建的“商业大厦”,轰然倒塌。

那不是办公室,是一个被杂物吞噬的洞穴。走廊堆满未处理的快递包裹,形同虚设;门内,目之所及是狼藉的纸箱、散落的文件、蒙尘的电脑,两盆蔫头耷脑的绿植点缀其中,更像一种嘲讽。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着体味、食物与灰尘的浓重异味。两个小小的隔间勉强算是“办公区”,我的行李被随意塞进其中一个。没有寒暄,没有安排,科斯塔拉着我搭乘摩的,前往一公里外他“刚盘下”的西餐厅。

餐厅主营非洲餐,灯光昏暗,桌椅拥挤,客人寥寥。他让厨师给我炒了一份炒饭,我四处打量,二楼更像无家可归者的临时收容所。那晚广州依旧闷热,他却关了空调,我们就在几台奋力摇头的电风扇带来的热风中,在餐厅椅子上凑合了一夜。那一夜,听着陌生的语言,闻着陌生的香料气味,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完全失控的、陌生的漩涡。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真正的仓库”——城郊村庄里一个一千多平的铁皮棚。工人们正在装货柜,景象忙碌却混乱。科斯塔背着手,像视察领地的酋长般转了两圈,便带我离开。当晚,他塞给我一张本地电话卡,说了句“有电话帮我接一下”,旋即买了机票飞回喀麦隆,没有工作交接,没有职责说明,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交代。

我就这样,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间杂乱如垃圾场的“办公室”里,守着一张陌生的电话卡。接下来的一周,也是魔幻现实的一周——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都裹挟着愤怒、焦急与咒骂:拖欠货款的供应商、被延误货物的客户、催缴房租的房东、询问海关问题的司机……我这才拼凑出科斯塔“商业帝国”的真实图景:一个建立在拖欠、违约、混乱管理之上的空中楼阁,一个依靠他个人魅力与拖延战术勉强维持的烂摊子。

我将所有问题分门别类列出清单,思考解决方案,等他回来。一周后,他风尘仆仆地出现。我在那间永远有人进出、永远嘈杂的办公室里,试图和他严肃谈谈,指出系统缺失、财务混乱、信誉透支等核心问题,并提出基础改进建议。可我们的谈话不断被闯入的访客、响个不停的电话打断。第三次被打断时,我强压火气,要求找个安静地方深谈,却被他拒绝了。

“秦,你不懂。这是我们非洲人的做事方式,改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最后一丝幻想,也让我看清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不仅仅是经营理念的差异,更是文化语境与职业伦理的鸿沟。我所以为的“邀请”,或许只是他急需一个能处理麻烦、又能被“友情”捆绑的廉价劳动力;他描绘的“蓝图”,不过是维系面子与生活方式的虚构故事。

我明确告诉他,我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他退了一步,让我先去仓库做三个月“仓管助理”,月薪五千,承诺按时发放。走投无路之下,我接受了。

在仓库,我勤勤恳恳工作,可到了月底,许诺的工资却毫无踪影。追问之下,科斯塔开始哭穷,诉说公司亏损,百般搪塞。没有合同,没有五险一金,工资拖欠成了常态。更离谱的是,办公室租金、供应商货款,他从未按时缴纳,每次都要等到房东上门锁门、供应商堵门,才勉强处理。他像一个永远在下一盘濒临崩盘棋局的棋手,用不断地拖延与谎言,维持着棋局不散。

仓库的同事私下劝我:“年底了,工作难找,做完这两个月,过了年再说吧。” 他是一位同样被拖欠货款的仓库管理员,看不下去,悄悄从自己一笔经过公司的货款中,扣出相当于我工资的部分塞给我:“先拿着,别声张。”

我站在闷热嘈杂的仓库门口,南国炽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我。我从贵州深山一路跋涉,走过县城,闯过瓷都,创过业,生过重病,每一次跌倒,都以为抓住了点什么——冯、张老师的画板、李老师的陶土、琳儿的理解、自己烧出的杯盏,它们都曾给过我短暂的慰藉与方向。

而这一次,我抓住的,是一片海市蜃楼。它由过往的友情、异国的神秘、对转机的渴望共同投射而成,看似辉煌,走近才发现只有滚烫的沙砾与空洞的回响。

人活着,怎么可以这么难?

这个问号,不再有少年时呼天抢地的悲愤,只剩下一种疲惫至极的平静。仿佛命运在一次次用类似的情节告诉我:信任,是你永远学不会精简的行李;而背叛,是生活向你征收的、永不减免的税款。

我留了下来,为了那点微薄的、被拖欠的工资。我又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等待过完年关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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