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从澳门打电话来,说他一百米跑了十二秒二,拿了学校第二。他下个月满十五岁。
我放下电话,想起了我小时候。在四川老家县城,我十岁,上五年级。我那时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喜欢一个人呆着。
有一天,体育老师赵邦永说县里要开运动会,要选人。他叫我去测速度,我不肯去,说跑不动。赵老师说,每个人都必须去。
他拿着一只旧秒表,站在百米跑道那头。我们四个人一组地跑。我是最后一组跑的。跑完,赵老师看着秒表,说我是班里最快的。
后来,我们几个跑得快的,放学后跟着赵老师训练。训练了大概一个月。操场是泥地,旁边长着草。训练累了,我们就坐在黄桷树下休息。
赵老师不爱多说话,休息时常从兜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来默默地看。有时也念出声,像“床前明月光”,或者“春眠不觉晓”。他的未婚妻,那个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姑娘,有时会来看我们训练,就安静地站在树下等他。她的辫子很黑,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
再后来,我去参加了县里的运动会,拿了一百米儿童组的第一名。我自己也觉得意外。
许多年后,母亲告诉我,她少年儿童时期时在重庆的中正福利院,那里有跑步、游泳,篮球。她跑得也很快,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老师后来去世了。听说他年轻时,一百米能跑十一秒左右,也是县里的第一。
如今,我儿子在澳门跑。我在这头听着,好像能看见他冲过终点时带起的那阵风。这阵风,穿过了几十年,从重庆的山坡,吹过四川县城的泥地操场,现在,吹到了濠江边上。
风总是吹着象风一样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