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6月,工信部牵头五部门在全国铺开规范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联合执法专项行动。同一时期,一份来自德国法兰克福的咨询报告,把2025年的中国再生资源回收总量写到了4.2亿吨、产值5万亿元——连续第六年位居全球第一。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事件,恰好勾勒出当下中国制造业最重要的产业转折:循环经济不再是“环保部门的事”,而是产业重构的“第二增长曲线”。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构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的意见》,明确两个时间节点:到2025年,资源循环利用产业年产值要达到5万亿元,大宗固废年利用量40亿吨,再生资源年利用量4.5亿吨;到2030年,建成覆盖全面、运转高效、规范有序的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
2025年5月,国常会审议通过《制造业绿色低碳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把“提升资源循环利用水平”作为制造业绿色转型的核心抓手之一;2026年4月1日,工信部等六部门联合出台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下称《暂⾏办法》)正式实施,明确“车电一体报废”——废旧电池回收责任主体不再是模糊的“社会”,而是明确锁定新能源车企与动力电池企业,要求建立全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实现“生产—销售—维修—更换—拆解—回收—综合利用”全生命周期流向监控。
《暂⾏办法》被业内普遍视为中国动力电池回收走向“法治化强制监管”的里程碑。几乎同步,4—6月,工信部牵头联合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在全国铺开为期三个月的联合执法专项行动——工信部数据披露,国内有近20万家废旧电池回收企业,长期存在“小而散”问题,小作坊拆解、违规运输普遍,大量电池流入非正规渠道,合规企业反而收不到货,或因遵守环保、安全要求在成本上无法与小作坊竞争。这场专项行动,就是要给“小作坊”画红线、给“白名单”企业保市场。工信部数据还披露了一组关键数字:2025年,中国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量同比增长超三成,达40万吨;弗若斯特沙利文预测,2030年这一数字将攀升至350万吨,五年复合增长率高达52%。
业内把动力电池、光伏组件、风机叶片并称为循环经济固废领域的“新三样”,其中动力电池退役压力最紧迫,光伏与风电则从“增量时代”加速迈入“存量+更新”并行的转折点。
动力电池:2027—2028年迎退役高峰。2017年前后,新能源汽车卖得不好,公交公司甚至“一分钱不要,就是希望把报废电池全拿走”——那时候退役电池根本不值钱,循环是“伪命题”。转机发生在2019—2020年,欧盟开始研究新电池法,业内测算回收材料相比矿山减碳幅度能达40%以上,开始将回收材料称为“绿色金属”,行业一下子热起来;2022年,锂价每吨最高涨到60万元,废旧电池拆解材料价值暴涨,资本加速涌入,行业从“赔本赚吆喝”变成“估值几个月翻番”。
但风口过后是分化。截至2023年底,工信部公示的五批“白名单”企业共156家,名义总产能379.3万吨/年;2024—2025年,锂价震荡下跌,行业开始洗牌——成立于2010年的锂电池回收企业金晟新能,在2020—2024年密集融资六轮,集聚中金资本、复星锐正、博世创投、陕汽集团、广东产业发展基金、国调战新基金、安徽铁路基金等知名机构,C轮估值在2023年最高达120亿元,但招股书显示其营收自2022年逐年下滑,自2023年持续亏损,三度递表港交所,最近一次是5月18日再冲刺上市。
动力电池回收三大龙头(格林美、华友钴业、邦普循环)合计市占率超40%。邦普循环背靠宁德时代,被宁德时代于2015年纳入麾下;华友钴业与格林美则与车企、电池厂合作,展开社会回收。据格林美介绍,该公司已建成6个动力锂电池回收工厂,2025年回收拆解量同比增长46%至5.26万吨,消纳处理了全国超过10%的退役锂电池;2025年钴回收量1.5万多吨,超过中国原钴开采量的5倍;钨回收量7266吨,占中国原钴开采量的10%。在专利层面,国际能源署(IEA)今年4月报告显示,中国企业邦普循环在电池循环领域已超越丰田、LG和住友等日韩企业,推动中国在电池循环的国际专利族(IPFs)占比从2013年的5%升至2023年的29%;邦普循环还在印尼布局镍回收基地、刚果(金)的钴回收基地,计划在南美建设锂回收项目,并在欧洲进行电池回收布局。
光伏:2025年进入“退役元年”。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开始面临大批量光伏组件退役,累计退役光伏组件约9吉瓦(21—27万吨);国际可再生能源署测算,到2050年,中国退役光伏组件将超过2000万吨,居全球首位。中国循环经济协会测算,晶体硅光伏组件若能全部回收,到2030年可从废弃光伏组件中得到145万吨碳钢、110万吨玻璃、54万吨塑料、26万吨铝、17万吨铜、5万吨硅和550吨银;退役光伏组件在2023年累计回收价值达76.83亿元,到2040年累计回收价值可达1100亿元。
风电:2028年前后叶片退役“小高峰”。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预计,到2030年,中国退役风电规模将达约10吉瓦/年;到2035年,拆除后产生废弃物资累计达2000万吨;累计可回收价值约达240亿元。风机叶片超过90%是玻璃纤维,密度小、韧性高、强度大、耐腐蚀,但回收难度大——目前主流路线是物理破碎、筛分、粉磨,加工成户外地板、长桌、长凳和运输托盘。国家能源集团旗下国能龙源环保已在山东曲阜、辽宁法库分别建设了百吨级和千吨级的风电叶片循环利用产线。2028年前后将出现叶片退役“小高峰”,年退役量或超过15万吨;未来20年全球废弃叶片总量高达约2000万吨,而中国当前年处置量仅5—6万吨,产能严重不足。
循环经济产业以前是“小散污”的代名词。中国宝武的废钢、中石化的废旧塑料、中铝与中国五矿的再生金属、华润的环保科技——五大央企加上国务院国资委,2024年共同组建了中国资源循环集团(下称“中国资环”),整合度之高,创下国内产业重组的纪录。
到2025年4月,中国资环宣布成立9家子公司,加速布局动力电池、新能源器件、有色金属、塑料再生、机动车、设备更新和电子电器等循环利用业务板块。各子公司在探索构建全国回收网络和线上交易平台——5月13日上线的“电池循环服务平台”,致力打造全球首个覆盖“回收—溯源—再生—认证”全链条的国家级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平台。央国企的入局,既是中国资源安全战略的必然,也是对欧盟“再生材料强制比例”规则的提前卡位。
欧盟走在全球循环经济政策的最前沿。2023年8月,欧盟新电池法生效,从碳足迹、电池原材料回收比例、电池护照三方面,对欧盟市场销售的电池产品实施强制性监管:至2027年末,电池关键材料钴、铜、镍的回收率均需达到90%,锂的回收率要求为50%;从2031年8月起,动力电池产品需有16%的金属钴、6%的锂和镍,以及85%的铅来自回收。
2023年,欧盟还推出《关键原材料法》,提出到2030年欧盟本地产能至少占开采总量10%、加工总量40%、回收总量15%;在任何关键原材料加工阶段,单一第三方国家的战略原材料都不得超过欧盟年度消费量的65%。2026年1月,欧盟碳边境调整机制(CBAM)正式实施,首次把“再生材料比例”和“碳足迹”嵌入关税成本。
欧盟的目标是:2030年循环材料使用率达到24%,而2024年这一数值为12.2%,几乎停滞;2023年电子废弃物回收率30.8%,远低于2019年设定的65%目标。距离目标还有一半距离,意味着欧盟会以更严苛的政策和更激进的投资往前推。
这场规则倒逼,落地为中国企业最现实的三道关:
第一道关是黑粉。2025年3月,欧委会修订欧洲处理废旧锂电池及废物的定性清单,锂电池黑粉、废旧锂电池等产品将被禁止向包括中国在内的非OECD国家出口,以增加欧盟内部原材料供应能力。2025年8月,中国随即放开黑粉进口——符合标准的锂电池黑粉原料不再被视为固体废物,这增加了动力电池回收产业链的前端原料来源。
第二道关是再生金属与稀土。中国再生金属原料约三分之一需要进口,2021—2025年累计进口1813万吨。2025年11月,欧盟贸易专员塞夫科维奇在2025年欧洲铝峰会上指出,每年有超过100万吨废铝流出欧洲,而它已是一种战略商品,欧盟启动废料进出口监控机制,并考虑限制废铝出口;12月,欧盟发布欧盟资源复兴行动计划,要求从2026年上半年开始严格限制永磁体废料出口,并对废铝、废铜考虑采取针对性措施。几乎100%依赖中国重稀土进口的欧盟,把“稀土回收率低于1%”明确定性为“战略脆弱性”。
第三道关是电池护照。从2027年起,所有进入欧盟市场的新能源动力电池都必须配备“电池护照”,全程可追溯碳足迹、原材料来源、再生材料比例——这意味着任何想出口到欧盟的中国电池企业,必须在原材料端就建立回收溯源体系。
把上述数据和规则翻译成制造业老板可落地的清单,2026年最值得抓紧做这五件事:
1、源头绿色设计:把“易拆解”写进产品图纸。原材料用得越单一、连接越标准、拆解越省事,退役环节的回收价值就越高。老板们要做的,不是花钱做ESG报告,而是让研发部门把“逆向工艺友好”写进立项评审。
2、锁定再生材料渠道:从“采购员”升级为“资源操盘手”。2025年再生资源年利用量4.5亿吨是硬指标。再生铝的投资成本只有电解铝的约十分之一,1万吨再生铝产能所需投资约1000万元;再生塑料市场与原油价格负相关,光伏再生硅纯度目前6.5—7万元/吨成本仍高于原生硅料3—4万元/吨,处于“成本倒挂”——但欧盟规则下,到2031年,出口动力电池的再生材料比例硬性达到16%钴/6%锂镍/85%铅已成既定事实。老板们现在就要绑定几家“白名单”回收企业、几家再生材料供应商,签订3—5年长协,把供应链源头锁死。同时,地方政府在进行产业规划时,也要正确看待资源回收产业,在资源配置上能够一视同仁。
3、销一收一:把“卖出去”和“收回来”绑成一张表。4月1日实施的《暂行办法》已经明确“车电一体报废”——主机厂要为卖出去的电池负责到底。同样的逻辑会延伸到家电、装备、家具、消费电子。浙江已经在试点“以旧换新+回收”闭环,中再资环、万物新生、转转都在建“销一收一”全国平台。制造业老板今天开始,就要在ERP里加一张“退役资产回收台账”,把销售和逆向回收打通,否则三年后欧盟碳关税、电池护照一起压过来,根本接不住。
4、数智化分拣:在“吃不饱”和“吃不好”之间找到甜蜜点。动力电池回收行业仍然体系混乱、信息不透明,当前废旧动力电池的规范回收率尚不足30%,且交易与定价不透明,企业建设覆盖全面的回收服务网络难度较大。AI视觉识别、机器人分拣、智能拆解装备、3D打印+再生金属粉末(材料利用率从30%提到95%),都是解决“小而散”的关键工具。老板们不一定自己研发,但一定要成为“数智化分拣网络”的早期接入者。
5、全球化合规:把“出海建厂”和“出海建回收”绑在一起。再生设备出海已经是中国循环经济的新增长点——目前中国再生装备在海外装备市场占约30%份额,从前不被大型工程设计单位和研究单位重视的小行业,近些年装备才逐渐整套化、走出国门。
循环经济不只是“工业品回收”,消费端的二手商品流通和工业端的再制造,正在成为新的引爆点。
消费端,二手电商已经长成万亿赛道。据中国旧货业协会测算,2024年行业交易规模约为1.69万亿元,同比增长28%,近6年平均复合增长率为12%;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4年二手电商行业交易规模达6144.9亿元,同比增长12%。闲鱼注册用户已突破5亿人,商品量突破10亿,日活用户超5000万;转转年交易额破千亿,在全国开设1300多家品牌线下店,布局北京、深圳、青岛、成都四大质检中心、17个质检分站,培养超2500名专业质检工程师和3000名上门回收工程师,业务覆盖全国超1300个区县。2025年三季度末,万物新生(爱回收)集团旗下品牌线下门店数达2195家,覆盖298座城市;2025年Q4集团总收入62.5亿元,同比增长29%,净利润(Non-GAAP)1.4亿元,首次实现持续盈利。
转转6月联合生态环境部上线“乐活六五”消费专场,推出手机数码、电脑娱乐两大板块;同期,转转联合腾格里沙漠锁边生态公益基地发起“转转生态林项目”,宣布2026年起每年为司龄满一年的员工种一棵树。闲鱼、转转背后站着的是国内351万家“闲置相关企业”——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2025年是相关企业注册数量的顶峰,2026年截至目前新增注册相关企业约36.9万余家。
工业端,再制造的春天正在到来。国外对再制造的重视始于“二战”期间发动机供应不足,福特、大众、宝马、丰田等汽车公司即开始部署再制造;卡特彼勒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布局设备更新再制造业务,50余年发展已建立完善的旧件回收和再制造产业销售系统,2023年服务方面实现营收230亿美元,目标到2026年提升至280亿美元。
中国再制造领域距离美国、日本、德国等发达国家有一定差距,但潜力巨大。美国制造品中,5%—8%为再制造产品,市场规模达2000亿美元左右;中国30万亿元人民币规模的机械市场若达到美国水平,对应市场超过1.5万亿元——而目前中国再制造产值约为2000亿元,年增速10%—20%,到2030年预计增至3000亿元左右。
与新品制造相比,再制造可节约生产成本50%、节能60%、节材70%、减排80%;同时有助于缓解关键设备领域“卡脖子”现象。1万吨工程机械产品平均耗用8吨金属,假设中国1000万吨存量工程机械的10%用于再制造,对应可节约800万吨金属需求量——这相当于一个中型矿山的年产量。
对制造业老板来说,2026年最值得思考的不是“要不要做循环经济”,而是“用循环经济重构自己的成本结构、市场边界和供应链关系”。从源头绿色设计,到锁定再生材料渠道,到销一收一闭环,到数智化分拣,到全球化合规——每一条都是五年后能不能留在牌桌上的硬性条件。
循环经济不是成本,是制造业老板的第二增长曲线。问题不是做不做,而是早做还是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