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他乡还好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问题。
那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他刚从公司出来,天有点阴,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人在打电话,说着一口家乡话。
他忽然就想起她了。
绿灯亮了。他没动。
他想,她在哪儿呢。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站在一个普通的路口,想起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
红灯又亮了。
他回家翻出那个旧手机。
充上电,等了半天,开机。屏保还是那张默认的山水画。他划开通讯录,往下翻。
她的名字还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号码没删。但他一次也没打过。
上次通话记录是哪年,他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五年前,可能是七年前。他点进去,记录已经没了。
他想,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吗。
他没试。
后来他问过别人。
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她。说她去了南方。说她在那边定居了。说她过得挺好的。
他问,结婚了吗。
有人说,结了。
他说,哦。
他没问跟谁。
那个“哦”字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车来车往。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好几遍,小孩没应。
他站了很久。
有一次他出差,路过她那个城市。
火车停五分钟。他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指示牌,上面写着通往这个城市的各个地方。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块。
不知道她每天走什么路,看什么树,在哪个路口等红灯。
他只知道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
可能离他很近。可能很远。
他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过给她打电话。
想了很多次。
想好了第一句说什么。想好了如果她问“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该怎么回。想好了如果她没接该怎么办。
但他一次也没打。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
问她好吗。她说好。然后呢。
问她结婚了吗。她说结了。然后呢。
问她还记得那年吗。她说记得。然后呢。
没有然后。
所以他不打。
但他还是会想。
想她在做什么。想她笑起来是不是还那样。想她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操场上,她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喘气,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递水还是该递纸巾。
最后他什么都没递。
就站在那儿看。
她现在跑不动了吧。他也跑不动了。
有一年过年他回老家。
大年二十九,他去超市买年货,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有个女的,背影很像她。
头发长短差不多。身高差不多。连站姿都像。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结完账,转身往外走。
不是她。
他站在原地,推着购物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失望。
明明知道不可能是她。
但还是会想,万一呢。
他后来谈过女朋友。
谈过几个。最长的一个两年,差点结婚。后来分了。
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天桥上,停下来看车流。
他忽然想起她。
想起那年他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她站在走廊上,问他,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说话。
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因为她也想去。
但他没问。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晚了。
那个天桥上风很大。
他站了很久,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在他乡还好吗。
他不知道她算不算在他乡。
她去了南方。南方也是他乡。
他也是他乡。
大家都在他乡。
他后来还是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他有一次梦见她了。
梦里他们还是十七岁。还在那个教室。她坐在他前面,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翘着。他盯着那根碎发看了很久,她忽然回头,说,你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
他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天还没亮。
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做什么。睡着还是醒着。有没有梦见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梦见了她。
这就够了。
有一次他刷手机,看到一条动态。
一个老同学发了聚会的照片。照片里很多人,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她在角落里,举着杯子,笑。
胖了一点。头发短了。但那个笑他还认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再放大。她的脸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想,她看起来挺好的。
那就好。
他没留言。没点赞。没问是谁拍的照,什么时候拍的,在哪儿拍的。
他关掉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抬头看月亮,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在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笑了。
太矫情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月亮是真的亮。
后来他换手机,旧通讯录没导过来。
她的名字丢了。
他找过,没找到。问别人,别人说,你自己不是有吗。
他没说丢了。
他说,没事。
其实有点事。
但他也没办法。
丢了就丢了吧。
反正他也不会打。
反正打通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反正她过得好,他知道就够了。
虽然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她过得好。
愿意相信她在他乡,有人陪,有人问,有人等她回家吃饭。
愿意相信她偶尔也会想起那年,想起那个坐在她后面的人,想起那根翘着的碎发,想起下雨那天她冲进雨里,浑身湿透,还在笑。
愿意相信她想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他只知道——
那年她十七岁。
他十七岁。
他们在一个教室里,坐得很近。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很远。
后来他有时候会想,她在他乡还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会想。
想的时候,风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