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锋阳自有记忆以来,唯一仍在世的祖父辈。外公外婆自出生以来就因为饥荒患上癌症去世了,奶奶是在一两岁懵懂不知事的时候患病离世的。这些记忆都是父母后来告诉锋阳的。死亡在祖父那一辈是无可奈何的天灾导致的人祸,爷爷却幸运的躲过了祸事,健康的活到了快80岁。
小时候锋阳父母不在家,傍晚归学回来无家而去的时候可以去爷爷家蹭饭。爷爷所谓的家,是由篱笆筑起的简陋的房屋,一间是堆满了杂货的厨房,地面都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一间是只放得下廉价的老式雕花床,永远是昏暗的灯光,黑漆漆的屋子,黑暗处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怪兽。在它们中间连接的还有两间房,稍微规整点,可是我从来没进去过,也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房子。房子跟爷爷一样,显现出苍老破败而无力维护的气息。跟童年充满朝气的锋阳格格不入,锋阳不喜欢爷爷的家。
爷爷有四个儿子,锋阳的父亲排在第三。大儿子柏林憨厚老实,唯一的爱好的打牌,生活自得自乐的,没有发大财也没有穷困潦倒,一辈子安稳,还供出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二儿子柏德聪明但小气,读书最多,做了一点生鲜生意,一辈子心眼都在计算。三儿子柏文,憨厚忠实,靠着一生蛮力辛苦供养家庭,话少较为沉默。四儿子柏权,衣着随意潦草,为人粗糙,不爱收拾,做点冷货生意,辛苦挣钱了之后攒了一些房车。纵使儿子众多,可爷爷的晚年离世,多少风光里掺和着假呢。
爷爷年轻时也做了不少荒唐事,打骂奶奶是家常便饭,因为奶奶过世很早,爷爷多次出现了背着众多子孙后辈偷偷带陌生女人回家的情况,被家人所齿。我后来才从家人模糊的话语中知道这是陪睡觉的妓女。性欲、情欲是众多男人迈不过去的坎,就跟生老病死一样,无论哪个年纪皆是如此。道德是约束不文明的野兽而存在的,时时刻刻会提醒人们压抑内心原始的欲望和本能。从某个层面来讲,这又是不道德的。也因为这些事,爷爷被大儿子柏林媳妇赶回了老破屋居住。
爷爷后半生的日子相当顺遂,领着国家退休金生活,偶尔种点烟草卖钱,不必忧心养老。锋阳去外地离家之后,与爷爷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回乡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大马路上遇见,偶尔在年夜饭餐桌上遇见。偶尔也会听到一些他的信息,他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爷爷,在锋阳的世界里扮演着路人甲乙丙。他精神面貌一直很好,直到最后生病的两年锋阳才改观,原来人是可以一下子苍老的。
两年前锋阳接到家里人电话才知道爷爷患了胰腺癌,几乎绝无治愈的可能。辗转医院无果后,家人接送爷爷回了老家。还因为无地居住,爷爷被几个儿子赶来赶去,不让进自家门口。后来拗不过或是老四心软,让爷爷住进了他的门市。一张床一个灶台组成的家。后续由四个儿子轮流照看一个月,像个几手辗转的货物。这让锋阳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的牛是几户人家一起购买供养的,只有犁田的时候才有用处,每过几个月就又换一户人家供养。不同的是,牛是有价值的,爷爷是没有价值的。
锋阳在爷爷住院的时候,去看过两次。是父亲孝心转移的代为照顾,锋阳很抗拒,因为对锋阳来说,跟爷爷很陌生,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被病痛折磨苍老的爷爷。看着病床上右半边身体已经僵硬瘫痪的爷爷,他嘴角勉强挤出了微笑,他还记得我的名字,这是锋阳很惊讶的事。锋阳笨拙的尝试着照顾他,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像扮演某个角色一样。医院的时光是停滞的、毫无生气的,窗外的光线被临床遮挡,不知道几点了。对于病床上的人来说,有无亲属陪伴,小心翼翼的看着照料者的脸色,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有时候难以表达自己的意愿,还有些没有尊严的疾病,锋阳觉得既心疼又心酸。死亡,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坎,这也是锋阳第一次直面死亡,它是残酷的、毫不留情的。
锋阳还记得爷爷葬礼那天,爷爷的棺材已经停了两天,嬉闹的喇叭已经唱了两天,念叨的法事已经做了两天。这一夜,四个儿子要为他们的父亲守夜,母亲让锋阳半夜去替一下父亲,因为他已经很久没睡觉休息了。锋阳在沙发上眯了一个小时就去叫了父亲回去,自己和三个伯父守着棺材里的爷爷。大伯和二伯横七竖八躺在堆满杂物的床上睡着,就在爷爷离世前睡的那张床上。父亲和幺爸用一个板凳搭着趴着睡,面前两三步的距离就是爷爷的棺材。凤阳看了一下时间,才1点。看着迷雾漫漫的长夜,肃穆寂静深重,它在告诉我什么呢?锋阳满不是滋味。爷爷在看着这长夜吗?在享受着人间最后的时光吗?原来棺材这么小,他是怎么住进去的呢?他会不舒服吗?
天还没亮,逐渐聚集来帮忙的邻里,锋阳和一个哥哥、姐姐被安排去守墓地,不要让人靠近和破坏。锋阳看着被挖掘好的墓坑,整整齐齐的长方形,这么小却又这么深。快9点的时候,迎来了爷爷出殡的队伍,由棺材装着的爷爷慢慢被放进了小方坑里。封棺前看到了爷爷的脸,比想象中还要苍老,只剩下皮包骨且泛白的脸,身子好像被缩小了一倍,原来生病和死亡可以把人摧残的这么可怕。棺重重的盖上并封住了,一抔一抔的土洒在了爷爷身上,他彻底离开了。
葬礼不是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喧闹之后的宁静,物归原位之后的痕迹,这些都是在说,爷爷存在的种种从此在人间蒸发了。世人不会记得了,他的儿孙该记得的会记得,不该记得的在离世前也差不多忘了。人死之后,不得不谈的是继承,少不了你的多付出或者他的少付出诸如此类的话语。这时候亲情割裂,只剩下争财夺利。这时候道德规范又是不起作用的。不道德的事情啊,总是不断上演着。强者指责弱者,如父兄指责儿孙的顽劣,中年的成人指责苍老的父辈,人性本劣,道德是偶尔显灵的良药。死去了的人在地下长眠,活着的人在大声争吵,这个画面,更古不变。
生死一瞬,却是人间大事。所以活着的苦难算什么呢,只要不及生死,那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