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摘词·卜算子】
青釉抱残痕,久待尘中遇。错把瓶名寄旧盟,暗把相思贮。
烽火渐侵城,离乱随风赴。一寸灵犀隔世存,不见故人去。
窑场的烟火尚未散尽。
刚出窑的青花瓶还带着烈火余温,釉面莹润流转,苏麻离青晕开深浅不一的青蓝色,瓶身那道横贯半壁的旧残痕,在日光之下若隐若现。匠人用细布一遍遍擦拭瓶身,烧去浮尘,露出器物沉淀百年的古韵。
青珩寄居在这具凡瓷躯壳之内,灵识沉静地感知周遭一切。
再没有瓷渊流云漫卷,再没有高岭仙土氤氲,入目皆是俗世屋瓦,耳畔是市井人声喧嚣。他如今只是一件器物,不能言语,不能迈步,魂魄被牢牢锁在瓷胎之中,唯有心神可以漫向远方。魂核里那点锡斑微光微弱颤动,隔着千山万水,徒劳地搜寻那一缕属于凝霜的白釉灵息,可天地茫茫,只换来一片空空荡荡。
他记得那个名字,记得心底撕心裂肺的牵挂,却无从得知,那一缕魂魄究竟流落世间何处。
这件出自复烧的青花古瓶很快便流入景德镇城中最大的古玩商号。
红木柜台光洁如镜,摆满各色新旧瓷器,粉彩柔艳,青瓷淡雅,满室釉光流转。掌柜初见这只青花瓶时,目光便再也挪不开。瓶型秀挺,青花发色绝代,世间罕有,唯独那一道先天残痕,美中带憾,却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清风骨。
“此瓶釉色绝世,当赐一个相配的名号。”掌柜摩挲瓶沿,沉吟许久。
窗外秋风掠过檐角,卷起阶前白霜,瓶身青纹脉脉,似藏亘古心事。
“便叫霜珩瓶。”
霜珩二字落定的一瞬。
柜台上的青花瓶猛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青珩的瓷心轰然一颤。
霜,是凝霜。珩,是他自己。
不过凡俗世人随手取的器物名号,竟阴差阳错,将两个被天罚生生拆散的名字,凝在一只瓶上。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背后沉甸甸的前尘仙缘,掌柜只当是取霜色配青釉,雅致好听,可于青珩而言,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百年的思念。
他被困在瓶躯之内,不能颤抖,不能落泪,瓷胎冰凉,内里的魂灵却翻涌着排山倒海的怅惘。
霜珩瓶。
霜犹在念,珩已落尘,名已相合,人却两分。
商号将霜珩瓶置于店铺最显眼的博古架之上。来往客商络绎不绝,无数目光在瓶身之上流连,有人惊叹青花绝妙,有人惋惜那一道无法消弭的残痕,人人都赏它的美,无人读懂它的悲。
白日人声鼎沸,夜里商号落锁,四下归于寂静。
夜深人静,月光穿过雕花窗棂,淡淡铺洒在青花瓶面。青珩便借着这一地清辉,放任灵识漫出瓶体,向着千里之外漫无目的地飘荡。
江南水乡,烟雨濛濛。
凝霜这一世身为凡间女子,寄身在一户制瓷小匠人家。她不记得仙界瓷渊,不记得流云瓷海,不记得窑火边那个沉默隐忍的青衣瓷灵。天罚打散她大部分记忆,只余下魂魄深处本能的悸动。
她日日跟着家中长辈揉泥、修坯、施白釉,十指常年浸在瓷土与清水之中。少女眉目素净,肤色莹白,一如当年仙躯的白釉光华。每每案头摆上青花料器,看见那一抹熟悉的青蓝色,心口便会没来由地抽痛,眼眶无端湿热。
无数次,她执笔画瓷,笔尖悬于坯胎之上,脑海里会闪过破碎的幻影:漫天崩落的瓷片,赤红灼热的窑火,一道模糊青色身影。转瞬又消散不见,抓不住半点轮廓。
她时常对着自己烧制的白瓷怔怔发呆,茫然自问,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又在怀念什么。
这份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相思,根植魂魄,无始无终。
偶尔冥冥之中,隔着迢迢山河,霜珩瓶内的锡斑微光轻轻闪烁,江南少女心口便倏然一麻。那是两颗残破瓷魂跨越地域的微弱感应,是当年青珩赌上修为留下的印记在起作用。可感应太过缥缈短暂,恍若错觉,还来不及捕捉,便消散于无形。
明明灵犀尚有牵连,却始终无法定位彼此。
命运只留给他们零星悸动,不肯给予一场相逢。
安稳市井岁月并未持续太久。
关外烽烟渐起,乱世的潮水正缓缓向中原大地涌来。街巷之间渐渐多了流离逃难的百姓,传言一阵阵传入景德镇,兵戈之声,虽远,却已声声迫耳。商号之中人心惶惶,客商不再闲情赏玩古瓷,人人忙着收拢珍宝,或变卖,或装箱封存。
掌柜心知乱世将至,这般稀世古瓶留在城中太过凶险,便打算寻机会将霜珩瓶转手给南下的官宦世家,送入深宅大院,以求器物安稳。
博古架上,青珩静静听着人间纷乱的流言。
他见过仙界崩塌,见过百年沉土,却尚未亲眼见识凡尘战火。瓷灵寿命绵长,可身为器物,在乱世之中,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或是被妥善珍藏,或是碎于兵祸马蹄之下,或是遭劫掠辗转流落,一切全凭世事摆布。
他并不畏惧破碎。早在瓷渊,他便已经碎过一次。
他唯一恐惧的,是就此彻底断绝那一丝与凝霜之间渺茫的感应。
若瓶身粉碎,魂核若是损毁,那一点锡斑印记就此湮灭,往后漫漫岁月,便真的连这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灵犀,也不复存在。
这一日,一队车马停在商号门前。
江南官宦人家的管家亲自登门,一眼便相中了博古架上那只霜珩瓶。几番议价,银钱交割完毕。红木锦盒层层铺好丝绒软垫,匠人小心翼翼捧起青花古瓶,放入盒中,盒盖缓缓合上。
天光骤然隔绝。
周遭陷入密闭的昏暗。
青珩感知到自己被搬上车马,车轮辘辘滚动,离开繁华的景德镇,向着江南方向远行。
车马一路向南,穿过旷野集镇。他被困在锦盒黑暗之中,魂核内的锡斑,一路都在微弱地跳动。江南,那正是凝霜所在的土地。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青珩的魂灵不由得屏息。
会不会,这一次,终于可以相见。
可乱世命运最是擅长戏弄痴人。
行至半途,路旁骤然响起兵卒呼啸,乱兵劫掠过路行商。刀剑相撞声、人喊马嘶轰然炸开,车马受惊疯狂颠簸。锦盒自车上重重滚落,重重砸落在乱石遍地的土路之上。
“哐当——!”
一声清冽刺耳的瓷响划破喧嚣。
锦盒崩开,霜珩瓶滚落在碎石之间。那道与生俱来横贯瓶身的旧残痕,顺着裂纹再度裂开,新的裂痕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剧痛瞬间穿透青珩的魂核。
灵识一阵剧烈涣散,锡斑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混乱之中,一件破碎的古瓷,无人顾惜。乱兵匆匆掠过,管家与仆役四散奔逃。摔裂的霜珩瓶被遗弃在荒郊道旁,静静躺在萋萋野草之间,青花釉色蒙上浮尘,半开的裂口向着灰沉沉的天色。
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
正在院中给白瓷上釉的凝霜,心口猛地一阵尖锐刺痛,手中的釉勺哐当落地。
她捂住胸口,脸色骤然发白,茫然望向北方烟尘弥漫的天际,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是谁。”
她轻声喃喃,不知自己为何落泪,不知远方何处,有一物因她承受撕裂之痛。
一南一北。
新裂的瓷伤,无端的泪落。
灵犀被乱世一刀斩断,刚刚靠近的缘分,转瞬又被生生推远。
荒草漫过瓷瓶的底座,晚风穿过瓶身的裂口,呜呜作响,如同无声呜咽。
人间烽火初燃,属于霜珩瓶的流离,方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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