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九月滢滢
书房里，杨颖窝在懒人沙发里，静静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对面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正把抽屉里的老物件一件件取出，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突然，一部三星手机从旧笔记本的夹层里滑落，重重地掉落在地。他捡起来一看，屏幕早已碎裂斑驳，旧痕叠上新伤，彻底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这里怎么会有部摔坏的手机？”男孩小声嘀咕了一声。
杨颖闻声，慵懒地抬眸瞥了一眼，笑着打趣：“年纪轻轻，记性怎么比我还差呢？”
男孩不解，微皱着眉看着她：“妈，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它与我有关？” 说着晃了晃手中那部面目全非的手机。
杨颖笑而不语，埋头继续翻看照片，翻到一张男孩参加少年杯编程比赛的照片时，扬了扬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亦凡，还记得猫捉老鼠的故事吗？”
名叫亦凡的男孩瞬间失神，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泛起几分羞恼，随即尴尬讪笑：“老妈，你怎么还翻老黄历呢？太不够意思了。”
说完，他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物件，目光却落在手中的残破手机上，久久出神。指尖抚过凹凸开裂的屏幕，那些被封存多年的片段，顺着这道裂痕慢慢浮上心头。
这台碎裂的旧手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人生的第一台智能手机。许多年前那场风波，正是从它开始，然后悄然扭转了他往后的人生之路。
小学四年级时，动漫与游戏在亦凡所在的私立学校风靡。班上大部分同学都配有智能手机和iPad，课间休息，甚至下午的自习时间，大家总凑在一起打游戏、追动漫。偏偏亦凡只有一块电话手表，什么也干不了。
周末回家，亦凡发现杨颖有两部智能手机，有一部还总是闲置不用。他一时心痒，悄悄抽出闲置手机里的电话卡，装进家里老旧的普通手机中，充好电放回杨颖的背包里，自己则偷偷拿走了那部智能手机。
他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杨颖的眼睛，但她没有及时说破阻拦。她心里也有犹豫，想让孩子亲身体验后果，但也隐隐担心失控。因为她知道，孩子对未知的世界总是充满好奇，需要给时间让他亲自去探索。
亦凡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也低估了游戏的诱惑力。夜晚，他忘我地在游戏的世界里做着自己的英雄，精神亢奋，不眠不休。接连几天如此，他累得在班主任的课堂上呼呼大睡。
杨颖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四天不见，亦凡像判若两人。眼眶发黑、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整个人萎靡得像被霜打的茄子。看见她时，亦凡的小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看到这样的亦凡，杨颖又好气又心疼。但她强装镇定，平和地听完班主任的批评，诚恳道歉，给亦凡请了一天假，牵着低头耷脑的他离开了学校。
在车上，亦凡沉沉睡去，一觉睡了十八九个小时，直到次日中午才苏醒。醒来时，他发现智能手机正躺在书桌上充电，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晚饭后，一家人来到书房。杨颖让亦凡把智能手机拿过来，她则搬了一张小圆凳放在沙发旁，然后窝进了沙发里。亦凡把手机交给杨颖，规规矩矩地在小圆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做好了迎接严厉训斥的准备。
杨颖看着他视死如归的小样，心中好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缓缓开口：“亦凡，你觉得这件事是谁的错？”
亦凡想也不想，直截了当地接话：“我的错。我不该拿走你的手机，不该玩游戏，尤其不应该在该睡觉的时候玩游戏。”他突然顿住，眼眸亮了几分，接着说，“可是，也不全是我的错。我是个孩子，对新事物有好奇心，很正常。只是我用错了方式，我知道错了，以后会改，保证不犯同样的错。”
杨颖知道这小子能言善辩，有自己的想法。可她没料到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还振振有词替自己开脱。她看了看亦凡，又看了一眼一旁看好戏的丈夫，轻轻吸了口气，那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无论教育理念多么不同，在孩子面前，永远是同一种声音。处理矛盾、与孩子谈心的事情，基本由情绪相对稳定的杨颖来完成。
“亦凡，你还有其他补充的吗？” 杨颖轻声问道，见他摇头，她坐直身子，平视着孩子：“既然你觉得不全是你的错，那你觉得，手机有没有错？或者说，是不是我错了？不该有两部手机，所以给你了犯错的机会，对不对？”
亦凡没料到妈妈会这样发问。他抿着嘴不敢出声，眼里的亮光逐渐暗淡，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杨颖轻笑一声，接着说：“我也觉得是我的错，是这部手机的问题。为了你，为了不让你再犯错，我打算惩罚这部手机。”
亦凡还没琢磨透这句话的深意，只听“嘭”的一声，手机被重重摔在地上，电池都被摔了出来，屏幕从中间炸开。亦凡吓得从圆凳上弹跳起来，傻愣愣地站在一旁。一旁的丈夫大为震惊，想要开口阻止，终究还是忍住了，不在孩子面前起冲突。
杨颖则站起身，伸手抱住了浑身僵硬的亦凡，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说：“亦凡，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手机错了可以被摔坏，你做错了，妈妈却不舍得打你。但，这不等于你没错，知道吗？”
亦凡扑在杨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哽咽着说了声：“妈妈，对不起。”
之后，亦凡把那部摔裂的手机收进书柜抽屉。自那之后，直到高考结束，他再也没有私自碰过智能手机。
风波平息，等亦凡心绪完全平复，杨颖带他去了舅舅的游戏公司。原本对游戏沉迷、狂热的少年，在看到游戏背后的代码逻辑后，整个人被编程牢牢吸引，他想要拥有自己版权的游戏。于是他报了青少年编程课程，主动学习初、高中数学，甚至大学阶段的数学知识，五年级就站上少年杯编程大赛的赛场，拿到了省一等奖。
杨颖指尖抚过相册里那张留影，照片上的少年眉眼青涩，胸前挂着奖牌。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偷拿手机熬夜打游戏的小孩，如今未满十八，已经读到数学系大四，一边筹备直博，一边帮舅舅打理游戏公司。
亦凡握着这台伤痕累累的旧手机站在原地，隔着岁月回望当年那个慌乱、倔强又懵懂的自己。那一次摔碎的不只是一块手机屏幕，更是他年少时不加约束的欲望。过往的羞愧、震动、醒悟，隔着漫长时光再看，已经淡成了温和的印记。
“亦凡，亦凡，你小子想什么呢？”身后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声音，“喊你半天都没个反应，收拾东西？”
亦凡回神，扬了扬手里的破旧手机，头也不回地笑着回道：“趁有空整理书柜，准备把这些没用的老物件处理掉。”
脚步声靠近，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他端详了两秒，眉头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放下，嘟囔道： “三星手机？这玩意得有十几年了吧，怎么还在这里？”他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具体往事却记不太真切了。
亦凡侧身看了看窝在懒人沙发里看书的杨颖，二人目光轻轻一碰，都没有开口。他把手机放进了回收纸箱，指尖在那道最深的裂痕上停了一瞬，那道裂纹的触感，和多年前母亲怀抱里的温度一样清晰。然后合上了箱盖。有些往事，不必再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