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顺路往回走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想起了这句话。
阳光蹦跳过梧桐的枝杈,落到我的头上、后背上,暖洋洋地。路上的人都换下了棉衣,步行的,骑电动车的,开汽车的,一律都五彩斑斓的,一个个轻盈得如同蹁跹于花丛的蝴蝶。
干嘛不呢,看这阳春三月,活泼泼地催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粉色的红叶李,黄色的菜花,紫红的樱花,白色的杏花,单瓣儿的重峦的,米形的穗状的,单瓣的神清气爽,重峦的盛装亮相,米形的和羞涵养,穗样的泼辣大方……到处一片片的万紫千红。
唯有我,还顽固地穿着这件儿羽绒服,虽然很轻薄的一件,也足以让我后背出汗。
在这样的一片万紫千红之中,我觉得我有点像不开窍的老榆树,固守着自己的枝枝叉叉,很有点不合时宜。
我不知道,该放的不放,该舍的不舍,是我的迟钝,还是想保留上个季节的余温。
似乎麻药劲儿已过,又临近中午,能量不足导致的抵抗力下降,让刚刚拔牙的地方,透着隐隐的不适。
多少天了,我的犹豫不决,让医生也下不了拔了它的决心,尽管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再坚持下去,也是无益的,早晚要拔掉的。
我在犹豫什么呢?幻想它会牢固,还是幻想它会自动脱落,其实我也不清楚。明明知道,松动的如折断而悬空的枯枝,根本不可能有枯木逢春的希望,可我就是犹豫着,心中莫名跳跃着“敝帚自珍”的字眼儿。
我的确是个怀旧的人。旧了的鞋,破了的衣,没皮的本,用废的笔,只要没有弄丢,我都能宝贝似的宠着供着,偶尔摩挲摩挲,穿越一下时空,发发呆。
也许,我们眷恋的根本不是这旧物本身,而是附着其上的记忆气息,多留一刻,就多对抗遗忘一刻。
可这松动的牙,却敝帚自珍不得,它时不时要闹一闹脾气,一会儿红肿一会儿刺痛,让人亲近不得,最终还是让我下定拔掉它的决心。
你不再考虑了。牙科大夫郭小丽依旧优雅地微笑着,问我,这话她都不记得问过我多少次了。
不考虑了,拔,这次我是咬了牙来的,但还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它不能再返老还童了吧?
哈哈,当然不能,旧的就是去了,新的也——久经牙场的郭大夫顿了顿,整理了一下电脑桌面,又云淡风轻地接续道——不可能来!
那就拔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指望新年新衣服呢!我笑。
于是躺下,麻药,上钳,过眼云烟般,一颗大牙,就没了。
从光武街道医院到单位,短短十几分钟的路,返回时,我楞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走到立雪公园,脊背冒汗,心里总觉有些不舒服。脱下羽绒服,搭在肘间,我想坐下来歇歇。朱红色的步道边上,正好有张长凳。可我不能坐下,一美女端端装装地坐在椅子正中间,专心致志看手机,或左或右,留存的地方都不大。
无法坐,继续走,前行几步,回头,阳光锦绣下,红花绿草蓝袄美女,要是树上再来点莺儿啼,花间来点蝶儿忙,也许就春光灿烂,豪兴徜徉了。
人行道与快车道的隔离带内,那两棵新补栽的红叶李与周围树并无两样。我来时,园林工人正挖坑补栽它们。那时,觉得春意盎然,万物萌发,人家在补,而我却要拔,春邀万物,偏偏于我,却是一场告别,一种莫名的伤感,不自觉涌上了心头。
现在树补上了,它们脚下是新土围就的坑,泥土被水浇得湿漉漉的,和树紧紧地黏在一起,共拥着和煦的春光,小声哼唱着一首快乐的歌。
他们被春邀约,自有快乐,而我呢?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想起这句诗,不由得寻思,什么是“闲事”,大概是放下明知该放的事儿,补上该补的补,那牙,那树,这棉衣……一放,好时节就来了吧。
不错的,吹面不寒杨柳风,心念一变,万物复苏。
树填补了空缺,自有它的快乐,我制造了空缺,也许有自我更新的必须。郭医生不是告诉我,三个月或半年后,无论植牙还是镶牙,都将是一个全新的我。
阳光依旧明媚,梨花依旧洁白,海棠依旧粉嫩,知名的花依旧欢呼雀跃,不知名的花依旧笑意盈盈。
一片明媚,我开始走得心平气和。不为失去一颗牙而悲,也不为消除了痛而喜。
真正的放下,不是痛哭之后的决绝,而是悄无声息地接纳。
走回餐厅,有熬的糯烂的红豆汤正泛着缕缕热气,盛一碗,小心翼翼地喝下去,人顿时来了精神,牙的不适也渐渐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