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宋长河上周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屋吧外面冷，我说嗯，他转身上车了。车开出去我看见他的后背，宽的，厚的，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挡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来，他的后背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背我，后背窄窄的，肩胛骨支棱着，硌我胸口，我趴上去他得晃一下才能站稳。我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出门都是他背。从家到团部，背几步抱几步，换着来，中间歇好几回，他不说累，就是脚步慢了，喘气粗了，我说哥放我下来歇会儿，他说没累，再走两步。
团部小卖部，他给我买棒棒糖，买娃哈哈，自己买四支钢笔，钱是偷拿爸妈的，他站在柜台前面数了半天，数完了回头冲我晃那支棒棒糖，意思是你等着。我坐在台阶上等着，腿伸着，一条直一条弯，太阳晒在膝盖上，热的。
他跑起来的时候我颠得厉害，我笑他也笑，他的后背汗湿了，贴着我的脸，咸的。我说哥你背我一辈子吧，他说行。
那时候他说行，跟说"吃了吗"一样随便，好像背我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永远不会累，好像我们永远都是他背着我走。
后来他去了上海，跟着姑姑姑父。走之前他蹲下来让我趴他背上，背我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我妈在旁边擦眼睛，他说没事我就是去上学，放假就回来了。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让人背过，我自己拄拐走，慢，但是不用求人。
他每年回来一两次，带东西，吃的用的，给我塞钱，我说不要，他塞我枕头底下，走的时候我翻出来，钱上面压着纸条，写着"买点好的"。他的字比小时候好看多了，小时候他写作业歪歪扭扭的，我笑他，他说是钢笔不好，所以买了四支。
去年过年他回来，我让他帮我换个灯泡，厨房的灯坏了半个月了，我够不着。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我在下面扶着凳子腿，他换完了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咚"一声，我说你慢点，他说你不用扶凳子，我说我怕你摔，他笑了一下说小时候我背你都不怕摔，现在换个灯泡你还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他在拧灯罩。灯亮了，白的，晃眼。
我看着他站在灯底下，后背真宽，衬衫绷着，跟小时候那个窄窄的、肩胛骨支棱着的后背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他现在能轻松地把我抱起来，抱我上车的时候一只手就托起来了，稳稳的，不像小时候要晃一下才能站稳。
可是小时候他背我走那么远的路，喘着气说没累，跑起来我颠得笑，他的后背汗湿了贴着我的脸。
现在他扶我，手劲不大不小，像量过的，小心翼翼的，怕碰坏了似的。
他上周走的时候我说哥你下次回来再久一点，他说行，尽量。他说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我听出来了，小时候那个"行"是"当然行"，现在这个"行"是"我尽量"。
车开走了，我拄着拐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已经拐弯了。
我低头看地上，自己踩的脚印和拐杖戳出来的小坑，一个一个的，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
小时候他背我的时候，地上只有他的脚印，没有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