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之一 苗老大悲惨的一生
02、压抑的中年
苗老大家里的气氛极为压抑。因为他沉闷，不爱说话;脾气暴躁，也不听别人说话，每天耷拉着脸，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开口。他老婆也怕他——被打怕的。一次次家暴，讨饭出身的老婆一次次忍了。他就养成了家暴习惯。老婆不听话要打，孩子不听话更打——就连家里的牲口，不听话都要打。他家里经常很突然地发出激烈的哭嚎。一般都是他在家暴老婆。
他打老婆时，死命打，抓住棍子用棍子打;摸到石头用石头打;估计手头有刀，他就拿刀捅人了。每次他打老婆，他家儿子都吓得双眼神色不安，惊恐万状。但打习惯了，孩子们也不再尖声哭嚎了，而是形成共识：别用刀捅死他们妈妈就行。在他们爸爸薅着他们妈妈头发打时，他们就悄悄把家里尖利的剪刀和菜刀，或者明晃晃的斧头藏起来。他们以为，只要不用这些利器，他们妈妈一般死不了。
我亲眼见过他们打架。起因很简单：中秋节那天，苗老大干了一天活儿，已经很累很饿了。到家却发现婆娘正包水饺，离吃饭还早呢。他一生气冲上去就把桌子掀了，包好的水饺和没包的馅子都掉到地上。碗也摔碎了。等着吃饭的孩子都伤心地哭了——那可是一年都吃不到几次的肉馅水饺啊，白白糟蹋啦！
他老婆委屈地骂他：“你个该死的！掀什么桌子？我已经给你煮了两碗水饺，放锅台上凉着呢。怕孩子吃，没放桌上。你个黑心的啊，现在全家就剩下两个碗了……”
他一听，一头钻进厨房，把锅台上的水饺吃得干干净净。孩子们馋的偷偷咽唾沫。年龄最小的儿子又饿又难过，“哇哇”哭起来。他抱起他，几步冲到大门外。孩子吓得面如死灰，嘶声尖叫，被他一丢，扔大门外，然后关上大门。他老婆听着孩子的哭嚎，看着他像魔鬼一样凶神恶煞的样子，斗胆骂他：“你个畜生！吓到孩子，我跟你拼命！”
他老婆一头向他撞来，看样子要来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他有些怕。这女人真是疯了，一牵扯到孩子，她凶得像护犊子的母狼。看老婆破釜沉舟地一头撞来，他利索地躲开身子。结果悲催了：她老婆一头撞到石头院墙上，撞的头破血流，当场昏倒了，直挺挺躺地上，命悬一线。头顶的伤口像一个酒盅那么大，冒花泉一样“汩汩”向外冒血，地上淌了一大片血。孩子们吓得几乎崩溃，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声哭嚎着：“妈妈，妈妈——”
那时候不兴送医院，苗老大娘听见他们吵架，捏着小脚走来。她猛地看见儿子打昏了媳妇，慌忙跑屋里抓了一把白面，糊到儿媳妇头顶的伤口上。这把面粉还不是九牛一毛？她干脆提来面袋，一个劲向儿媳妇头顶抓面粉。她大声骂儿子。他喘着粗气，就是不闻不问，闷头不语，任他娘叫骂殴打。
后来他老婆伤好了，但头顶那块皮肤，到死都有一个凹陷的坑。
他不光打老婆朝死里打，就是打家里的牲口，他也死命打。他打一只白山羊时，把羊脖子高高提起来，让它两条后腿站立着，死命踢羊肚子。羊被绳子勒得脖子 “呵呵”响，连白眼珠都上翻，那样子真的好恐怖。我们小孩子看见后，心理留下阴影，觉得他就是恶魔的化身。
他从一个柔弱的被欺凌者，变成一个对家人痛下杀手的施暴者，真是讽刺啊。
看他变成这样，他娘痛彻心扉。他继父却很高兴。他心里冷笑着说：哈哈，我说他是魔鬼的，没说错吧？
等他的三个儿子长大，找老婆成了一件难事。四村八乡的人家，谁不知道他的残忍呢？在民风淳朴的农村，名誉不好是不容易找对象的。大儿子快三十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性格自卑，畏畏缩缩的丑姑娘为妻。他们前脚刚结婚，老二就把邻村的霜花搞大了肚子，最后匆匆忙忙结婚了。老三也自己上手谈恋爱，勾引了一个十六岁少女，也骗着跟人定亲了。
为了操持儿女的婚事，苗老大到处借钱，终于糊弄到他们都结婚了，他心里才放松了一点。但他女儿却非常悲催，因为谈恋爱，他嫌丢人现眼，被她爸爸用蘸水的皮绳抽打。最后的最后，他女儿跟人私奔了，好些年不上门。
女儿私奔后，他郁闷不已，做得事也特别绝情。我记得是一个晚上，他把女儿所有的衣物带到菜园坝上，向着她婆家的方向大声“祷告”。“祷告”是农村罪恶毒的一种表示，是诅咒的方式之一，表示被烧衣服的主人已经死了。作为亲爹，他就这么无情。
他小时候受得苦太多了，所以他以为世界上没有爱，只有憎恨。
他五十岁那年，三个儿子先后结婚，女儿也跟人私奔，这是他人生最低落的时期。他老婆生气，决绝得不再和他说话。他们一年两口子也没说几句话，更没有聊过天，说过心事。他们生活得像一对陌生人一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难过极了。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柔弱的小男孩，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把他折腾得够呛。他感到孤苦无依，像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无比寂寞，无比孤独。
好在后来女儿带着老公孩子来看他。他心里才感受了些。也许他忘了对女儿恶毒的“祷告”，他静静享受女儿给他带来的礼物和生活用品。他想，如果时光静好，他一生也算圆满了。
他中年时期最倒霉的一件事就是：他二儿子因为逃避计划生育政策，一个人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结果他二儿子媳妇受刺激，疯了。再因为假药事件，她竟然死去了。二儿子空窗几年，后来买了一个云南姑娘作老婆。日子也总算安稳下去。
身体强壮如牛的他慢慢走向暮年。但他仍然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犟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