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

545：晋纪（二十四）

申绍

当初，秦王苻坚听说前燕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图谋前燕的想法，因为忌惮慕容垂的威名，所以没有敢出兵。在听说慕容垂来到后大喜，亲自到郊外迎接。他拉着慕容垂的手说：“天生英杰贤俊，肯定能共同成就大功，这是自然之数。朕应当与卿一起平定天下，向岱宗告祭，然后让卿返回本邦，世代封到幽州，使卿离开国家，仍然不失为子之孝，归附朕也不失侍奉君主的忠诚，不也是件美事吗！”慕容垂道谢说；“羁旅之臣，能够免罪已经实属万幸。至于本邦的荣耀，确实不是我所敢奢望的！”苻坚也非常喜爱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华，全部赠送厚礼，赏赐上万，每次进见时，都注目观看。关中士人百姓平时就听说过慕容垂父子的名声，全都仰慕。

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就像是那龙虎，不是可以驯服之物，如果借助风云而起，将无法控制，不如早早除掉。”苻坚说：“我正在收揽英雄以扫清四海，怎么能杀掉他们呢！何况他们刚到来时，我已经推诚布公接纳他们了。匹夫仍然不能食言，何况是万乘之君呢！”于是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加封宾徒侯，封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平时与慕容垂交好，他和车骑将军的从事中郎高泰等人，全都受到连累被免掉官职。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说：“现在吴王出奔，外面议论纷纷，应当征召吴王官属中的贤良之人提拔重用，大概可以消除诽谤。”慕容评问：“谁能提拔重用？”申绍回答说：“高泰是其中的领袖。”慕容评就封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儿子，申绍是申胤的哥哥。

前秦挽留梁琛一个多月，这才让其返回。梁琛兼程前行，等到邺城时，吴王慕容垂已经到达前秦。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人每天都在检阅军队，在位于陕城以东的地方贮存了大量粮食。依我看来，与他们之间的和平肯定不会持续太久。现在吴王又到秦国依附他们，秦国肯定会有觊觎我国的阴谋，应当提前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么肯接受背叛之臣，从而败坏与我们的友好相处关系呢！”梁琛说：“现在两国分别占据中原，一直有互相吞并的志向。桓温入侵的时候，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前来救援，并不是多么爱燕国。如果燕国出现灾祸，他们怎么能忘记原来的志向呢！”慕容评问：“秦国国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梁琛回答说：“他明达而且善于决断。”慕容评又问王猛如何，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对这样的说法全都不以为然。

梁琛又把这些话告诉慕容暐，慕容暐也不以为然。又告诉了皇甫真，皇甫真对此深感忧虑，他上书说：“尽管苻坚频繁派遣使者来访，实则暗藏吞并我国的野心。他既不崇尚仁义道德，也不会信守昔日盟约。先前他在洛川出兵，加上使者不断往来，我国的地形险要和军力虚实，早已被他摸清。现在吴王慕容垂又投奔其麾下，成为他的谋主。春秋时伍员引导吴军伐楚的惨祸，我们不可以不防。洛阳、太原、壶关三地，都应当增派将领，加强守备，以防不测。”

慕容暐召见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国小力弱，还要依靠我们当作后援。并且苻坚大体上还能保持友好的态度与邻国往来，最后肯定不会接受叛臣的提议，从而终止两国的和好。我们不应当轻易行动，惊扰自我，导致他们萌生进犯之心。”前燕最后没作防备。

前秦派遣黄门郎石越出使前燕，太傅慕容评展示给他奢侈豪华，想要以此来夸耀前燕的富裕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嘴里说着荒诞的话语，但眼睛却在注视远方，他不是来寻求友好的，而是来观察祸患的。应当炫耀兵力展示给他，以便打断其阴谋。现在展示给他奢侈豪华，会更受到他轻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称病辞职返回家中。

这时，太后可足浑氏干扰国政，太傅慕容评愚昧贪婪无度，贿赂公开盛行，举荐的官吏都不是有才德之人，群臣非常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书认为：“守宰是国家致治的要本。现在任命的守宰，大多用非其人，有的是出身于行伍的武士，有的是生长于绮纨中的贵戚，他们既非是乡里推举的，又未曾担任过朝廷职务。再加上升迁贬黜毫无章法，贪官懒吏不受惩戒，清官能吏不得奖赏，以致于百姓困苦，盗匪横行，法纪废弛，纲常混乱，根本没人监督制约。何况官员数量远超历代，公私事务纠缠不清，令人不胜其烦。大燕国的人口规模超过晋、秦两国总和，军备精良更是举世无双，但是近来屡战屡败，根源在于地方官吏横征暴敛，贪腐无度，致使军民困顿，无人愿效死力。仅后宫妃嫔就有四千多人，加上不计其数的侍从仆役，日耗万金。官民竞相奢靡，风气日益颓废。反观秦国僭号称帝，晋朝偏安江南，却能励精图治，志在天下；而我朝却因循苟且，日渐混乱。这种乱象正是敌国乐见之事。我认为应当严格选拔地方官员，裁撤冗余职位，抚恤军人家属，使公家和私人都能各得其所；同时遏制铺张浪费的风气，缩减不必要的开支，确保奖赏与功绩相匹配，惩罚与罪行相对应。如果落实这些措施，不仅足以击败桓温、王猛这样的对手，甚至可以主动进攻晋朝和秦国，怎么只是守住边境、安定百姓这么简单呢？再有，索头人拓跋什翼犍老朽昏庸，虽然很少贡奉，但也没有能力作乱，而我们却劝勉士兵远征守卫，这有损无益。不如把兵力调至并州，控制西河，在南面使壶关得以坚固，在北面使晋阳得到加强，西边的敌人来犯，则可以抵御防守，经过时则可以断其后路，这也胜于保卫孤城戍守无用之地。”奏书呈上后，没有任何回复。

辛丑日，朝廷丞相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会师涂中，谋划以后举兵，封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当初，前燕许诺划割割虎牢关以西的地区给前秦。在晋军退兵后，前燕反悔。他们对前秦说：“这是派去的使者言语失当。有国有家者，分兵求救祸患，这是正常的道理。”苻坚大怒，派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步骑三万人讨伐前燕。十二月，前秦军兵进攻洛阳。

大司马桓温征调徐、兖两州的百姓修筑广陵城，迁徙人员前往镇守。这时的征调劳役频繁，再加上瘟疫疾病流行，死掉的占十分之四五，百姓哀叹抱怨。秘书监、太原人孙盛写成《晋春秋》，直书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到后大怒，他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失利，却怎么像令尊所说得那样呢！如果这样的史书流传开来，自然是关系令尊家门户的事情！”

孙盛的儿子急忙叩拜谢罪请求修改。这时的孙盛年迈在家，为人正直严谨，行事恪守规矩，即使子孙们已经鬓发斑白，他仍然对他们要求更加严格。这时，儿子们便一起痛哭叩首，恳请他顾及整个家族上百人的性命修改史书。孙盛大怒，坚决不答应。于是儿子们私下偷偷修改了内容，但是孙盛此前早已经另抄一部副本，并且已经流传到别国。后来东晋孝武帝搜求珍本典籍时，从辽东人手中得到这部抄本，发现与当时所见版本不同，最终两个版本并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