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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什么呢。
曾有这么一个人,站在缘宫的正中央,张望着,这么想着。
缘宫是哪里呢?缘宫是位于远翥楼四层中央的大厅。
远翥楼是哪里呢?远翥楼是北京十一学校的国际部楼。
北京十一学校是哪里呢?......该从哪里讲起呢。
北京十一学校创办于1952年,创立之初是托管抗美援朝战场上将领们子女的学校,“十一”这个名字是聂荣臻元帅亲自起的。学校起初是小学,随着孩子们长大变成了中学。新世纪以来,十一学校一直站在教育改革的前沿,它是第一所民办国有学校,然后在2009年又回归了公立。同年,十一学校正式开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教育改革,开设了面向国内学生的国际部。2011年至2012年,十一学校启动走班制度,把行政班改为导师班,所有学生按课表去对应教室上课。又十年之后,我走进了北京十一学校。
就是这样一所学校。大门右侧就是远翥楼,进楼左手边是101会议室,夹在停车通道和主楼之间的是咖啡厅,右侧则是80格和40格两个透明办公室,再往里就到了化妆和排练戏剧用的白盒子,影院,还有模联教室。这些设施环抱着的就是三层楼高的剧场。再往上,二层是直升高中的教室,三至五层是国际部三个年级的导师班,也是各个课程的教师。每一层的中厅都独具特色,尤其是六层的海洋球池,三年时间爆发了不知道多少次大战。六层的一半是教室,另一半是阅览室。三层是数学教室,四层是语言教室,五层是物理、化学和生物的教室,六层是经济和心理的教室。七层则是艺术教室、展览空间,各式各样的乐队排练室,同样是戏剧演出的黑盒子,还有一个带温室花园的餐厅。初中的小朋友(我才刚刚进高中就这么觉得了)不像我们可以点外卖,七层餐厅的西餐风味食品就已经是他们眼中的珍馐美味。三层的小门通向一旁的羽毛球场、六层的通道穿过灥湾到达艺术楼。地下还有很多的实践教室。除此以外,我们还有崭新的四人宿舍和塑胶跑道,三层楼的大食堂,许许多多的中外教师,以及,最重要的,一千多个炽热而充满活力的心灵。
我认为,我是其中之一。
我的导师是刘英老师,我们的导师班是403,窗外就是操场,还有户外的楼梯。那个楼梯的转角总是能看到最美的晚霞和最澄澈的星空。我们的导师班有十六位同学。我的柜子编号是4-030,我在里面和外面贴满了外卖单,但很令人伤心的是我最近得知它们全都被撕掉了。现在使用4-030的同学,我要对你说,你真的很没品味。
我从不知道,一座学校可以如此开放。在这里,不收手机(除了晚上睡觉(但其实也不一定)),不收PC和平板电脑,可以点外卖,所有没锁着的教室都可以进去,所有的房间都可以用来举办活动,所有的社团都可以加入。我们在下午五点半之后可以随意进出学校,去外面吃任何想吃的东西。九月的阳光如此明媚,我无比地相信,我正处在我十年努力换来的山巅,而我根本不需要担心无处可走。我的血液如此温热,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四肢百骸、五脏七窍都属于头顶无垠的天空,而我足够轻盈,徐徐的南风将我吹起,直上九万里云霄。
高处的阳光,如此......眩目。
早在军训时,我就听说有人(W同学)把托福考到了119分,谁是有背景的,谁是明明有背景也不托关系,自己考进来的。我不怎么担心这种事情,说真的。在开学前夕的分层考试里,我的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四科全都考到了最高层,而且我还有在八十积累的一年的英语环境的学习经验,在这里,继续统御全局,对我来说毫无压力。十五岁的我站在操场上,拿下大藤只是时间问题。
但军训本身......又是一段令人不想回顾的经历。不过好像比初中好多了。暴晒、劳累是仍然有的,但是感觉有趣了些。我们所在的十一学校北校区好像原本是另一个中学的校园,后来被十一“合并”了。正因如此,正式招生刚刚第二年的北校区,既有红砖灰瓦的老楼,又有......新的红砖灰瓦的新楼。十一带来了一站式服务中心、图书馆等等先进的设施,却仍旧遵循着原本扎根于这所学校的建筑风格。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这一届新生那种与我印象中的“学生”格格不入的氛围。军训从头到尾都不算顺利,因为总是有不同的人做错事情,然后拒不承认,一直不承认到天开始下雨然后进到室内继续吵。我喊口号喊到嗓子嘶哑,旁边有同学递来一杯水,可大部分人仍然默不作声。这对吗?
但到了军训结束,进到学习中,我的感觉是......这对的。好像这个学校正是为了那些不循规蹈矩的学生设计的,每种试探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作为一向的优秀学生,我还是打算按学校的新生指南办事。除了课程,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但是它们太多、太让人眼花缭乱了,我不知道哪些是零基础的,但我觉得不急,先熟悉一下环境再说。于是我开始想,我的特长是什么。计算机。好的,这算一个。我找到老师,参加了CSP/NOIP培训的小班。然后什么竞赛既开放给新高一参加,又有很高的含金量呢?我听说,我听说,是USAD欸。此时稚嫩的我还以为竞赛还能像进入高中一样带给我巨大的红利,于是我义无反顾地参与了选拔。不幸的是,虽然竞选队长失败了,但我通过了。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希望和时间,寄托在除了我自己的别的什么东西上。
进入USAD后,迎面而来的就是强度极高的循环:周中背内容,周日回来轮着讲题,讲完周一考试。USAD,美国学术十项全能,顾名思义,需要我们在初赛前的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掌握关于一个主题的十个学科的全部内容。其中,需要硬背诵的占了大多数,十科里六七门是纯粹的没有理解的文科。现在想要脱身已经太晚了,怠惰的我迅速陷入了拖延的循环,秋季运动会上我和N同学没有报名项目,我们两个在看台上捧着电脑沉默地背书。
当然,好消息也不是没有,比如英才计划。我一直以来就对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它允许我进入国内的顶尖大学,和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和他们的导师组成的团队通力合作,完成团队的或者个人的项目。在八十中时,年级组曾经暗示我如果留下,高中可以保留给我参加英才计划的名额。如今在十一学校,这个名额则需要我自己去争取。不幸的是,初试笔试那天,我生了病。老师甚至对我的缺席毫不感到惊讶,只是在安排考场时跳过了我的位置。此时,N同学在选拔群里直接问老师,我怎么办。我自己都没敢问老师。老师回复说私信说,随后给我安排了补测的机会。
那天好像轮到初中办运动会,我一个人坐在荣光楼的化学实验室里。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实验室,标准的试验台上满满的全都是绿植、书本和文具,只有废液缸半径二十厘米内和化学有关。太阳西斜,光芒透过叶片和窗帘的间隙铺满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我推开一小片空隙,用熟悉的C++完成了所有试题。
笔试的结果公布前,面试就来了。面试就是一位计算机老师问我想在英才计划做什么,我说了一个很类似于云计算的概念,然后老师说二十年前就有人做了。我很失落,但是老师说,等你进了英才计划,做什么都可以。几天后,成果公布了,N同学没有入选,但我成为了这一年度计算机学科全校唯一的入选者。
就在我站在缘宫中央的那个时刻,这一切在我的心中徘徊着。全北京乃至全国第一名的高中,超脱高考的囹圄,极致的自由,USAD选拔300进21的成功,进入每年全国仅1700个名额的英才计划,与无数青年才俊站在这里,他们向我伸出双手。周围是红绿蓝黄四色的纵向条幅,糕点,点心,音频,紫色的灯光,西装革履的老师们。再过一个小时,放学后,这里将是他们迎新酒会的场地。而我站在这里,站在这里。毫无疑问的站在这里。这是我所有努力,加上我天才的头脑,理所应当的奖励。我只要享受就好。
可是,某种东西正从阴影中现身。除了USAD的巨大压力,我发现我的数学也有点跟不上。这当然是我们的课程设置决定的。作为合格考科目,我们必须同时学习普通高中的数学课程和AP体系的微积分BC课程,每周三节外教课,两节中教课。化学也是如此。但导数和积分对我来说还是太困难了,我经常把三个小时的整个大课间用来做数学作业。直到我发现derivative/integral calculator,我的生活才变得轻松了一些。为了应对这个情况,我们最终决定在校外报网课来巩固,效果相当好。
就是在那些做题的大课间,我发现导师班里经常只有我和N同学两人,有时还有导师。其他人呢?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很快就抛在脑后了。我才不管呢,我一个人能做的很好。有一天,同班的Z同学丢了一样东西,我很快就找到了,但我忘了她坐在哪里,也忘了她叫什么。我拼命地想,也想不到。最后,我告诉她我把东西放在教师外面的桌子上了。她回来后感谢了我,但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没记住她叫什么。我更无言以对了。
不过倒是的确有一些公共事件与我有关。开学后不久,在年级群的日常聊天中,我往群里转发了一篇介绍“二次元的危害”的文章,并留言“太可怕了”。等我再想起来看手机,不知怎么的,群里居然爆发出了争吵,而且似乎是因为我的那篇文章,一个热门人物在其他高年级学生的攻击下退群了。事态一片混乱,不过他们都说大概谁也不会找我的麻烦,毕竟我也就是导火索,我又不是故意拱火的。
可能是延续着初三的惯性吧,我没有怎么认识人,也没有主动去接触我不认识的人。我非常、非常、非常后悔的一件事是,当初有很多人加我微信,和我聊了两句,但是我敷衍地回了两句,之后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朋友圈点赞和各种八卦流言了。我当时真的挺不在乎的,我觉得我这么出众,之后肯定一堆人上赶着要认识我呢。
哈哈。
冬天慢慢降临了。随即到来的是小学段,这也是十一的一个特色项目。每个学期的期中前后,我们不会有期中考试,取而代之的是大约五到十天的小学段时间。全学校所有人移师图书馆和阅览室,开始组队制作创新项目,任何种类的创新项目。这个项目的结果并不计分,重要的是做点有趣的东西出来。我当时一入学就参加了ALevel的一位同学组织的信息学竞赛社团,于是我们理所应当地打算做一个程序类的项目出来。最后我们完成的是一个教学楼内的导航系统,选定起点和终点后,Python的turtle会生成一个分层的路线图,告诉你该怎么走。
其实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摸鱼,我还全程观看了阿尔特弥斯一号的发射。感觉那段时间,我目之所及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倦怠。桌面上堆着成群的崭新的插线板,每个人都窝在羽绒服里,不知道看着什么。在如此无聊的当下,任何特殊的事情都会吸引我的注意。有一天,一个初中生路过日新广场的银杏树时不小心把挂着带子的学生卡甩到了树枝上,怎么跳也够不到,拿篮球去砸,结果篮球也留在了树上。最后他们决定放手一搏,把教室的拖把像标枪一样扔到树上,篮球和学生卡终于落地。那一瞬间,广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看周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上居然聚集了上百个不同年级的学生看热闹。
五天的时间过的很快。最后一天的演讲也顺利结束了,然后——网课又开始了。
当然,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各种各样的征兆也早就出现了,所以不像两年多前被从海淀外国语赶走的时候,我们都满不在乎。在十一这样的学校,放肆庆祝也不会有什么人管。更何况,小学段的上一个周末我的小区就被隔离了三十个小时,我不得不在学校过了一个周末。心情低落之余,我决定骑车去海淀外国语看看。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只是看了一眼学校西门那熟悉的昏黄灯光,就掉头回去了。我回想起两年前的时光,那时我们列队从西门出门,步行几公里到田村中粮广场的电影院看各种电影,大概都是如果不是学校组织我就不会去看的那种。越过田村路口,就是属于我的现在了。各种老小区,阜石路,公交车站,玉泉路站,物美,十一的西门。
第二天早晨,我从上初中以来第一次在学校睡到九点多。早饭是肯定没有了,于是我茫然地在楼道里溜达着。宿管老师(我终于可以这么叫了!这怎么就是侮辱了?再见了,“生活老师”,反正你们也没教我怎么生活......)似乎看出来了这一点,于是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给我热了一碗粥和几个饺子。吃完后,我带着感动的心情回到宿舍,结果路过了一间开着门的宿舍。我探头往里看,发现一个人认真地看着电脑。他正是军训时我听说托福考了高分的那个人。我在图书馆度过了一天的时间,看完了《高堡奇人》第一季的一大半,晚上回到宿舍,他还在那里,纹丝不动地看着电脑学习。我想起他前几天还说自己整天躺在宿舍就是玩,不由得眉头一皱。那居然是谎言,天啊。
但是回了家,肯定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学期,我稍微熟悉点的只有我的三个室友,但现在我每天要面对的又只剩下我的家里人了。CSP/NOIP小班停了,现代媒体艺术选修课停了,USAD的训练也停了。玩吧,使劲玩吧。于是,我的一天又回到了六月的样子。早上七点半起床,吃完面包、牛奶、鸡蛋和香肠组成的早餐之后坐在桌前,八点准时开始上课。八点十分就打开《群星》,开始打理我的两百颗星球,它们自然发展的时间里我就听一听课,防止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中午下课,暂停游戏,挪到饭桌上吃完我碗里的任何东西,然后再靠在沙发上听完午间的新闻。新闻结束之后刷半个小时的B站,上课,游戏继续。下午的课也结束之后,我多多少少也有点玩累了——当然也没多累。刷一会B站,玩一小会别的游戏,然后回到《群星》。晚上十一点结束一天辛勤的工作,睡觉,每天保证八小时优质睡眠。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哦对了,下午五点左右要去打一个小时的飞盘,这是体育任务。到了十一月底,我历时五个月的存档终于完结了,我感到十分满意,于是开始给《群星》写mod,但进度极慢。在颓唐的日子里,一切的进度都无限停滞,学习也是,玩也是,我只是靠短视频和知乎度日,收获的只有越来越多的负能量。为了逃避这一切,我又回到《城市天际线》中塑造我自己的城市,从地形开始,精心塑造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想象其中发生的故事。
二十天之后,无可避免地,终末到来了。我睡不着,浑身刺痛,请了假,但也没人在意。我恢复的相当快,同学们似乎也是,只有数学老师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给我们上着课,而我冷漠地在手机上玩着《我的世界》。
新年,也到了。那就到了吧。不过,我收到了我的朋友的真挚的新年祝福,那是很长的一段话。我觉得,这就足够了。为了打发多余的精力,我开始不知道几刷《丁丁历险记》,从头到尾,每天从午夜十二点读到一点。新年后三天是期末考试,我也不怎么在乎。反正我全都会,而且我的确全都对了。语文考试结束后,很多同学说没交上去,我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没交上去还是没写完还是什么。最后我语文得了A+,老师还夸奖了我一番。
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吧。是这样吗?大概吧。在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无助还是眼睛干燥的泪眼朦胧中,我意识到,这场长达三年的梦终于醒了。不再有网课和舒适的家,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就是所谓的“真实”了,真实的人,真实的场景,真实的问题,不能逃避,没人帮忙。那就让寒假的这个月成为最后的疯狂吧。我开始玩《蛋仔派对》,开始看《狂飙》和《三体》电视剧。至少比十二月有意思了一点。
百无聊赖。想要回忆这段日子的我,虽然能想起很多事情,但光是写下来就感觉又费力又无聊到一定的程度了。我倒是没有太多负面的感觉,以至于大半年后,听说居然有同学因为网课接触不到其他人而很失落,我感觉十分惊讶。其他人?怎么无聊,也和其他人无关啊,自己干自己的不就行了吗?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人之于自己,有如水之于鱼;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是如此的不可或缺。在这干涸的季节,他们体会到的是比我更加深沉的悲痛。而对于我来说,他人不过是一阵风,一粒尘土,仅此而已。
不过,很快,我就要领教到属于我的痛楚了。毕竟,春天很快就要到了。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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