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点
第四章
谢无咎的那句“阮姑娘”,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清水,瞬间将这江南医馆里苦心经营的宁静晕染得支离破碎。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枚被捏得变形的铜钱随手扔在桌上。铜钱在粗糙的木桌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最终停在了谢无咎的茶盏旁。
“谢大人既然认错了人,这茶,怕是喝不下了。”沈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往前迈出半步,身形恰好挡在了谢无咎与阿阮之间,隔绝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谢无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沈砚,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谢无咎的语气依旧温润,像是在谈论一场风花雪月,“组织已经查到了这江南小镇。最迟明日,十二地支的杀手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我今日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送一条活路的。”
“活路?”沈砚冷笑一声,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没有横刀,只有一把用来切药材的短匕。
“对,活路。”谢无咎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看向柜台后的阿阮,“阮青黛,你手里的那份‘前朝舆图’,组织要,朝廷也要。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保你们两人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南,从此隐姓埋名,天高海阔。”
阿阮安静地坐在柜台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看不见谢无咎的表情,但她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打湿的、属于庙堂之上的熏香味。
“谢大人说笑了。”阿阮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一个瞎眼孤女,哪里懂什么前朝舆图?我手里有的,不过是几味能救人的药,和几味……能杀人的毒。”
谢无咎微微眯起眼睛。
“是吗?”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厚重的木桌带着茶盏、铜钱和滚烫的茶水,狠狠地砸向谢无咎。与此同时,沈砚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手中的短匕直逼谢无咎的咽喉。
谢无咎显然早有防备。他身形向后一仰,折扇“唰”地展开,扇骨边缘闪过一丝寒芒,竟硬生生挡住了沈砚的匕锋。
“铮——”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医馆内炸响。
“沈砚,你太冲动了。”谢无咎借着折扇的力道,身形飘然后退,稳稳地落在了门边。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异变陡生。
他刚才坐过的地方,那张被掀翻的桌子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一端系在桌腿上,另一端,正缠在他的脚踝上。
谢无咎脸色微变,低头看去。
只见阿阮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手里捏着一根几乎透明的蚕丝,指尖微微一勾。
“嗤——”
谢无咎的衣摆被瞬间割裂,脚踝上渗出一丝血痕。他若再晚退半步,被割断的就不会是衣摆,而是他的脚筋。
“谢大人,”阿阮的声音从一片狼藉的柜台后传来,依旧轻柔,“我说过,我手里有救人的药,也有杀人的毒。这‘千机丝’,便是我医谷的待客之道。”
谢无咎看着脚踝上的血痕,又看了看站在沈砚身侧、虽然蒙着眼却气势惊人的阿阮,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好,好一个医谷传人。”他收起折扇,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明日此时,若东西不在我手上,这江南的春水,就要被血染红了。”
门外的雨声重新涌入,很快,他的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了巷弄深处。
医馆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转过身,看着阿阮。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她不少内力。
“你什么时候布的线?”他走过去,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
“你磨刀的时候。”阿阮反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说过,江南的雨下得缠绵,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留一手。”
沈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需要他处处护着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阿阮,”他低声唤她,“你真的有那份舆图?”
阿阮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沈砚,”她轻声说,“如果我说,那份舆图,就在我的脑子里呢?”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阿阮苍白却平静的脸。
风雨欲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