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村不富贵,但也不算最穷。黄家旺祖上是大户,天安门响起“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声音之后,黄氏不能靠收租过日子了,房子也分给过去帮他家种地的人了。幸好富贵村的人除了一家姓朱、一家姓樊的,其余都姓黄,黄氏人都还念家旺祖上的好,都把原来的东家当成族长,也就把带祠堂的那座院子“分”给了黄家旺。
富贵村是川北众多乡村中又普通又特别的山村。最特别的是富贵村的人,屙一泡尿,可以撒三个洲四个县。富贵村属万安乡,万安乡属充国县,充国县东偏南靠遂洲射洪,南偏东是蓬溪,也属遂洲管辖,正北是绵洲盐亭,东南是果洲充国县城,充国简称西,富贵村就卡在西盐蓬射三洲四县的交界处,到这几个县的县城距离几乎一样。所以富贵村虽然是边远丘陵,但也算是四方交界的中心,四方通达,信息广聚。
黄家旺希望后人强过前人,子孙给他带来洪福。第一个儿子生下来,欢喜得不得了,取名有福,但这“有福”好像并没有带来福气,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黄家旺也是读过几天私塾的人,认为一个家庭要想有福气,应该先有德行。于是第二个儿子生下来,取名有德。但有德也没有让黄家旺有翻身的感觉,在第三个儿子降生后,便取名有财,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财本是命相连,有了财就有了一切。这有财才两三岁,嘴甜机灵,看来是个支撑门庭的料,黄家旺暗自高兴。想这人活在世上,最有福气的就是长寿,第四个儿子便取名有寿。自以为给四个儿子取名“福寿德财”,盼着自家样样齐全,哪管秩序颠倒,先来后到?
让黄家旺想不到的是,老大有福老实巴交,老四有寿沉默寡言,老二有德善良软弱,老三有财逞强好胜,四个儿子四个性格,哪像一个种生出来的苗苗?那有福有寿就是闷葫芦,出不得众,这辈子婆娘也娶不到,就不说了。黄家旺心里,慢慢看不起的是有德。老二黄有德头胎生了个女儿,黄家旺当着全族人的面说“绝后了绝后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进老二家的门。在他眼里,守着德行发不了财,生个女娃子就是赔钱货。那老三有财像个猴子,上蹿下跳,舍不得吃亏,说话做事甚是强势,最得黄家旺喜欢。老三就是争气,娶了媳妇,掐着手指算了似的,给黄家生了第一个儿子,取名黄金银,黄家旺欢喜得摆了三天酒,请了院子里的左邻右舍,就连隔壁蓬溪、射洪、盐亭那些外县外乡,都请来了不少人,就是把三岁的翠花撵得扑爬跟头,不让她来吃酒席。
黄有德的婆娘王琼珍气得大骂:“你以为我生不出带把的?老子就是拿不出罚款嘛。”从此狠下心,养猪养鸡养鸭养鹅养蚕,只差没养老鸹养老虎,一家人全身的劲都使上,再苦再累一天都只吃两顿,在翠花十一岁那年,终于先交罚款,生了个二胎,幸好是个儿,不然又要吃好多年的一天两顿饭。二孙子黄矢出生,黄家旺才勉强松了口,但心里还是偏向老三。
黄有财本来正享受着每年一个搪瓷盅、一根毛巾的计划生育政策奖励,看王琼珍生了二胎,哪肯输欺头?不顾村社干部的反复劝阻,与婆娘加班加点,赶在甲子鼠年的第一天,生下第二个儿子。那天是阳历2月2日,又是农历正月初一,肯定自己的儿子“不会像屋头那窝笨猪”的黄有财,连生肖都讨厌属猪,这下如愿以偿,“哈哈”笑着,说大儿属兔,二儿属鼠,是“玉兔呈祥,金鼠送财”,自己捡到了金银财宝,老大叫金银,老二自然就取了财宝的名字。
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黄有财在家也自然不输欺头,强行把本来和老大老幺住在一起的老子黄家旺撵出去,理由充分得很:“老大老幺婚都没球结,你个老头子还活得了几年?他们两兄弟住一屋,正好互相照顾。我屋里大儿是黄家长孙,把祠堂那股给我,以后我做族长,我儿也做族长,我家就是祠堂,祠堂就是我家,正好合适。”黄家旺虽然是不如鸡的那只“落地凤凰”,虽然对三儿提前“纂权夺位”有点气鼓卵涨,但也觉得自己家的人做族长才是理所当然,所以也就忍气吞声,让出了祠堂。
分家之后,黄有财更加理直气壮,逢人就说“我住祠堂里,我就是黄家的族长了哈”。富贵村的人晓得黄有财的德行,一个连自家二嫂的裤子都敢去脱的人,哪个敢去惹?大家都不开腔,二哥黄有德自然也默不作声。从此,以族长自居的黄有财,便越发瞧不起这个二哥,连带着对翠花和黄矢也没有好脸色。
翠花十九岁那年嫁给樊二哥,村里人都说这是攀了高枝——樊二哥的爹樊永年当了三十多年大队上的官,从大队书记干到村支书,在方圆几十里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但黄有财不这么看。他私下对族人说:“樊永年当书记当得久,肯定贪污了不少。翠花嫁过去,怕不是黄有德想攀附樊家,好压我一头,结果你们看,早迟一家人都要进班房。”这话传到樊永年耳朵里,樊永年找到黄有财,说:“你乱说话,要烂嘴巴不说,谨防公安把你抓去吃不要钱的饭。”黄有财梗着脖子,说:“来抓噻!你各人做的事,心头明白!”黄有财与樊永年同年同月同日生,樊永年早出生半个时辰,但黄有财从来不叫樊永年一声“哥”,“球的哥,不是你妈那里松垮,老子出来得比你快!”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半辈子。
这些事,樊二嫂当然晓得。但是,父亲黄有德总黑着脸说:“大人的事,娃儿少管!不管啷凯说,他是你三叔。”每次回娘家,三叔黄有财看她的眼神都像刀子。她不懂三叔为啥这样,她像父亲说的那样,又没惹他,连他把母亲按在地上,脱她裤子的时候,她都只是扑上去抓住母亲的裤腰哭,一句也没骂他。
农村人没有叫“小樊”或者“小黄”的习惯,直接叫结婚的女人名字的也少。黄翠花嫁给樊二哥,就按农村的习俗叫“樊二嫂”。叫着叫着,黄翠花有时连自己都在并不重要的登记簿上,在姓名一栏,填上“樊二嫂”三个字。不知道这是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理在作祟?久而久之,知道樊二嫂本名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翠花从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除了读书上学,天天都要帮家里做饭洗衣喂猪喂鸡,有时还要下地帮忙干农活。地里种啥锅里煮啥,锅里煮啥就吃啥。不知道是农村天然无污染,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翠花十岁就已经开始发育了,十二三岁身体就像吹气似的膨胀起来。到了十五岁时,连她妈的胸罩都不能戴了,只好自己手工制作。好在她的身高也达到了一米六十八,五官端正,皮肤白皙,长得端庄大方,在农村也算得上是一枝花。
十九岁那年,翠花给大队书记做了儿媳妇。大队书记也就是从前的村支书,是偏远山村的父母官、土皇帝。大家都以为樊二嫂攀上了高枝,从此丰衣足食。她还不满二十岁,生了女儿娟子,已经退下来的原村支书有点闷闷不乐,樊大娘背地里嘀咕:“你原来搞计划生育展劲得很,说生儿生女都一样,现在轮到自己,这下看你这个孙女啷凯去延续樊家香火?那黄有财不欢喜得天天唱大戏……”
“生儿生女都一样,他唱戏关我锤子事。”樊书记(他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再没有在任时的慷慨激昂,说话蔫蔫的。“一样不一样,你各人心里明白。”樊大娘抢白一句。
“你家有皇位要传给后人?”不知樊书记生谁的气,见樊大娘不理他,过了好一阵,才又说,“生二胎要罚款,你有好多存款?”樊大娘眼睛张开,射出一道光罩住樊书记,然后慢慢散开,眼睛看着地下,小声说:“你在当家,你才晓得。”樊书记在农村摸爬滚打一辈子,晓得现在农村温饱不愁,只是没有钱存银行。要想让儿子再生一胎,只有撵他出去打工挣钱。就这样,樊二哥去成都打工挣现钱,哪晓得樊二嫂在家寂寞难耐,也跟着跑出去了。也好,两口子在一起,到时罚款钱挣够了,娃也生下来了。樊家父母带娟子,就比带自己的儿女还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