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低头不答,腹中饥肠辘辘,求生的本能在心底翻涌。他太懂饿肚子的滋味,只需点头,便可习得技艺,不必再受风霜欺凌。可心底那道自幼恪守的底线,终究未曾松动。
片刻之后,石秀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多谢了。小时候父母说‘宁死不吃猫儿食,再冷不烤灯儿火’,偷盗虽然能混饱饭,但是我宁肯饿死冻毙,也不做。”
时迁闻言,眼中满是不解与惋惜。在他的认知里,乱世之中何来正道?能活下去,已是天大的造化,他再三劝说,石秀始终心意坚决,不肯松口。
二人年少初逢终因理念不同,定下截然不同的人生路。时迁择暗路求生,随盗门学艺,以潜行偷盗为立身根本;石秀守本心傲骨,弃捷径、远苟且,宁受万般苦楚,也要堂堂正正立身。
一番闲谈作罢,石秀悄悄转身走出荒寺,不曾回头。离开盗门孩童聚居的荒寺,石秀彻底舍弃乞讨一途。他深知乞讨终是仰人鼻息,唯有凭自己力气谋生,方能心安。
自此,每日天未破晓,他便独自入金陵城外山林,砍柴伐薪。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稚嫩的双手被树枝划得满是血痕,他却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日暮时分,便背着沉重柴薪入城,立于市井街角,守着一堆干柴,静静等候主顾。
卖柴所得微薄,一日不过数文钱,堪堪换得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远不如偷盗来得轻易。可每一文钱皆是血汗所得,吃得踏实,睡得安稳。于石秀而言,这便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日子。
那日午后,市井人多喧闹,石秀背着柴薪,刚在街角站定,便被三四个常年混迹街市的乞儿盯上。这群乞儿专欺弱小,见他孤身一人,便起了欺凌抢夺之心。
为首乞儿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抢夺石秀身前干柴,口中污言秽语肆意辱骂:“小家伙占着街口碍事,这点柴薪权当孝敬爷爷们了!”
石秀死死护住柴薪,不发一声,这激怒了一众乞儿,那些人一拥而上,推搡打骂,拳脚尽数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
换作寻常孩童,早已吓得弃柴逃窜、痛哭求饶。可石秀骨子里的拼命性子,在此刻尽数迸发。他深知,自己无依无靠,一旦退让,往后日日皆要被人欺压、任人拿捏。今日若退,便再无立身之地。
当下他不躲不逃,哪怕拳脚加身、遍体生疼,依旧死死抱住柴薪,迎着众人拳脚奋力反击。抽空一口咬在为首之人手臂上,死不松口,眼中毫无惧色,只剩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
他不求打赢,只求拼命,那为首之人嗷嗷乱叫,那三个乞儿常年欺软怕硬,从未见过这般执拗拼命的孩子。见他牙关紧咬、死战不退、一副以命相搏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怯意,不敢再肆意殴打,慢慢退去,石秀这才松口,只见那手臂上已渗出血来。
街角围观百姓无数,人人皆看得分明。众人或同情、或惊叹、或漠然,唯有街角不远处,一名立在肉铺门前的中年汉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赞许。
此人正是金陵城内老字号屠户,张锦中。
张锦中年过四旬,身形魁梧,气度沉稳,看似寻常市井屠户,实则身世不凡。其祖上乃是嘉兴张氏,张氏祖上世代习武,曾开设镖局,行走南北,一身近身短打、朴刀棍法、膂力硬功皆是家传绝学,在江湖颇有声名。
昔年辽宋对峙,张氏先祖带队往北地辽国走镖,恰逢边境兵灾四起,乱兵劫掠,镖局众人死伤惨重,基业彻底覆灭。经此大祸,张氏一族心灰意冷,深知江湖凶险、武艺祸人,遂决意弃武隐世,南迁金陵避祸,立誓后世子孙不再涉足江湖。
自此,张氏后人隐去江湖身份,弃镖局武艺营生,世代以屠宰为业,低调度日。家中祖传武学、强身功法尽数封存,从不外露,外人只知张锦中是个老实本分的屠户,无人知晓其身具武功。
张锦中半生阅人无数,看惯市井人心。今日见石秀小小年纪,却能守血汗,遇强不避、逢恶敢拼,一身悍烈傲骨,远超寻常成人。
张锦中心生惜才之意,缓步上前,看着满身尘土、嘴角带伤、却身姿挺拔的少年,温声开口:“小子,你这般日日进山砍柴、街头售卖,终非长久之计。愿不愿到我家肉铺帮工,让你吃个饱饭,比现在要强多了”
石秀骤然抬眼,满目错愕。漂泊数年,世间予他的,唯有冷眼、欺凌、饥寒与薄凉。这是他失亲之后,第一次有人予他安稳归宿。
他望着眼前面容敦厚、眼神真诚的张锦中,躬身深深一拜。
2026.06.04